第55章 王文远(2/2)
他见过太多次了。
他合上文件袋,抬起头,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北京天空。
长安街上的车流不停。这座城市以一种永恆的、与他无关的节奏运转著。
会议室里,旁边的几个人还在低声谈著什么,偶尔有人翻动文件的声音。
王文远重新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这不是办公室的外线,而是他的私人手机。
“小刘。“
“王局。“
对方接得很快,是他的联络秘书,二十八岁,勤快,嘴严。
“我问你,纽约那边,有没有人能真正看懂这些东西。“
“您是说……“小刘的声音里有一丝谨慎,“是要找专家顾问做评估吗?这个渠道,我们可以联繫几家国內的金融研究机构——“
“不是学者,不是智库的。“王文远打断了他,语气平,但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是真正在里面打过仗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王局,您说的是……林先生介绍的那个年轻人?“
“嗯。“
“他最近在贝尔斯登那件事上……动静很大,华尔街现在都在盯著他。但他那边,林先生说,他手头有仓位在跑,时间上不太好確定。“
王文远把那个深红色的文件袋推到桌边,看著窗外的天空。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时间算术。
四月十五日,他在纽约有一个多边协调会议。
那是真实的行程,不是藉口。议程已经排满,对方是国际清算银行和亚洲开发银行的代表,早在两个月前就確定了。
但纽约不是北京。
纽约的一个晚上,不需要在任何日程表上留下记录。
“我知道了,“王文远说,“你去安排一下。告诉林先生,我四月中旬会在纽约,如果那个年轻人方便,约个时间喝茶。“
他顿了顿。
“不用说是公事。就是敘旧。“
他掛断电话。
会议室里,主持人已经在念下一个议题了,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在低头记录。王文远重新拿起那份简报,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附著一张表格,列著各家企业与高盛、摩根史坦利谈判进展的匯总。
表格最右侧有一列:预计签约时间。
他用手指沿著这一列往下划,一行一行地看。
四月底。
五月初。
五月中旬。
最迟的,是六月。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他在那里停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开始注意到他,用眼角扫了他一眼又移开。
他把简报合上,放进了那个深红色的文件袋里。
他对华尔街的警惕,不是来自金融模型,不是来自任何一份经济学分析报告。
它来自一种更古老的、更粗糙的判断——那是他这一代人在一次又一次的“合作共贏“里,用几十年的代价积累出来的本能。
那些穿著笔挺西装、说著流利英文的投行销售,他在过去五年里见过太多。他们飞到北京,飞到上海,飞到香港,在最好的酒店里请最贵的晚餐,用最漂亮的ppt解释最复杂的產品。
他们永远很耐心,永远很专业,永远把你的问题回答得无懈可击。
直到你签完字,走出那扇门,坐进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你才会开始隱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但你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因为那一百二十八页的合同你没看完,那些希腊字母你看不懂,而对方的解释无懈可击,你的智库出具了正面的评估报告,你的律师说合同条款符合国际惯例。
王文远站起身,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向门口走去。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身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那几个还在低声交谈的人,看了一眼墙上的国旗,看了一眼桌上那排还冒著热气的白瓷茶杯。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比会议室稍微安静一些,萤光灯的嗡嗡声在头顶持续地响著。
窗外的春风吹过长安街,捲起路边还没有完全甦醒的杨树叶,在灰色的天空下沙沙作响。
王文远走向电梯,按下了下行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在电梯门合上之前的最后一秒,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看了一眼封面上那行红字。
预计签约时间。
四月底到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