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裴玉凝自述1(2/2)
那些琉璃珠、绢花、甜糕,那些温言软语,那些相伴的时光,全都是假的。他接近我,对我好,不过是因为我是谢清澜身边最亲近的人。
我只是一架梯子,一块跳板,一个能帮他够到天上明月的垫脚石。
我忍著泪,笑著说“好,我替你要”。
他连声道谢,欢天喜地地走了,脚步轻快,连头都没回一下。
我站在海棠树下,把他方才摘给我的那朵海棠,一点一点捏碎在手里。花瓣的汁液染红了指甲缝,黏腻的,像血。
回宫我就把妆奩翻了个底朝天,把那些东西全倒在地上——琉璃珠滚得满地都是,绢花被我撕得稀烂,糕点早发了霉,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很久。
后来我还是替他求了手书。
清澜哥哥正忙著批奏摺,头也没抬,听我说完,隨手提笔写了几个字,笔锋凌厉,风骨凛然。
我拿去给沈逸之,他捧著那页纸,如获至宝,眼睛亮得嚇人,翻来覆去地看,连谢我都心不在焉。
从那以后,他来得更勤了,每次都旁敲侧击问些清澜哥哥的事——谢相爱吃什么?下朝后常去何处?近日在读什么书?
我笑著一一答他,心里却一寸一寸地冷下去,冷得结冰。
有一回他说起谢清澜十九岁灕江边论剑,眉飞色舞,满脸仰慕。我看著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吵。
吵得人心烦。
他要是永远闭嘴就好了。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
那年秋獮,皇家围猎。沈逸之也去了。他骑术本就平平,偏要逞强选了匹烈马——大约是想在清澜哥哥面前露脸。
我趁人不备,在他马鞍的肚带上动了手脚。
只割了一半,看著完好无损,一旦马匹疾驰发力,便会应声断裂。
没人会发现的。就算发现了,也只当是皮革老化,一场意外。
围猎开始后,我站在高坡上远远望著,看著他策马衝进猎场,看著那匹烈马越跑越快,看著肚带“嘣”地一声断裂。
他像个破麻袋似的被甩下马背,马蹄重重踩在他胸口。
一声闷响,他当场就没了气息。
消息传过来时,我捂著脸哭了,哭得肩膀发抖,撕心裂肺。所有人都当我是为玩伴惨死而伤心,纷纷上来劝慰。
没人知道,我是在笑。
那年我十三岁,第一次杀人。
心里没有半分愧疚,反倒生出一种诡异的快意。原来毁掉一个人这样容易,只要轻轻动一下手指,就能让他永远闭嘴,彻底消失。
从那以后,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就彻底鬆了。
我恨沈逸之,可更绕不开的人,始终是谢清澜。
我恨他吗?好像也不。他毕竟是把我从冷宫抱出来的人,是教我读书写字的人,是这世上给予我最多温暖的人。我捨不得恨。
可类似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
总有人借著与我结交的名义,旁敲侧击打听他的喜好、行踪、政见。
有人送我贵重首饰,只为问一句“谢相近日可好”;更有人托我递话,说愿做他门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成了他身边最便捷的一架梯子。
所有人提起我,第一反应永远是“谢相最疼的那位公主”。我的身份、我的荣耀、我拥有的一切,仿佛都不是我的,而是沾了谢清澜的光。
我是金枝玉叶,是堂堂公主,我哪里比別人差?凭什么所有人眼里都只有谢清澜?凭什么连一份真心的喜欢,我都求不来?
我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想找出他哪怕一点点破绽。
可他太完美了。
清正廉明,不近女色,不结党,不营私,收礼只收字画书籍。站在那里,就像一轮悬在天上的月,清辉万里,不染尘埃。
这样的人,让人无从下手,也更让人嫉妒得发疯。
后来我偶然听见宫人议论,说有人在皇兄面前进谗言,讲谢清澜功高震主,迟早要取而代之。
我开始留心朝堂风向,才发现对他心怀不满的人远不止一个——被他弹劾过的贪官,被他挡了路的世家,覬覦他权位的庸臣……他们都在等,等一个扳倒他的机会。
我竟隱隱有些期待。
我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是沈逸之的死让我尝到了掌控的滋味,或许是嫉妒的种子早就在心里发了芽,日日夜夜地长,早已盘根错节。
也许我只是想看看,这个完美无缺的人,会不会有一天从云端摔下来。
摔得粉身碎骨。
我开始悄悄观察皇兄和清澜哥哥的相处。皇兄看他的眼神早变了,不再是少年时的依赖与仰慕,取而代之的是复杂、压抑,有忌惮,有不甘,还有沉沉的、读不懂的阴翳。
所有人都在隱忍不发,都在等一个契机。
终於。
十五岁那年,皇兄找我谈话。
他说,凝儿,哥哥要把你嫁到北朔去和亲。
他说,谢清澜功高震主,留不得了。可他在南岳根基太深,动不了他。只有让他送你和亲,离开南岳,才有机会下手。
他说,等他一死,哥哥就再也不用受制於人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嚇人。不是恨,是恐惧。
原来皇兄对他,早已不是不满,是怕。
怕到了骨子里,怕到只有他死了,才能睡得安稳。
我沉默了很久。
和亲意味著背井离乡,意味著嫁给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意味著从此孤身一人,生死由命。
可皇兄的话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响。
他死了,就好了。
他死了,我就不用再活在他的影子里了。
我点了头,说,好。
我答应去和亲,並不是出於什么兄妹情深。
是我想走,想离开南岳,离开这片永远笼罩著谢清澜光芒的土地。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活一次。
也许在北朔,没人知道谢清澜是谁。
只有离了南岳,我才不再是“谢相最疼的公主”,我只是裴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