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嫉恨(2/2)
揽月阁总是很安静,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他总当是萧景渊拘著他、防著他,当这是座囚笼。
却不想这座“囚笼”,扎扎实实护了他三年。
裴玉凝忽然收了笑,话音骤然转冷:“可后来我想通了。杀人,不一定非要自己动手。可以让猎物自己走到刀口上来。”
谢清澜的瞳孔猛然收缩。
“我对萧景渊说——陛下若想討谢妃欢心,便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被监视。撤了影卫,撤了暗哨,让他觉得您信任他。他那样骄傲的人,不喜欢被人当成囚犯。”
“他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第二日天没亮就来寻我,眼底全是红血丝,说你说得对,朕这般拘著他,他该气了。”
“我便说你吃软不吃硬,哄著他想办法好好跟你道个歉,兴许你便肯原谅他了。”
她的唇角缓缓弯起,“他信了。他居然信了。一个杀人如麻的暴君,竟信了我的话。因为他太想让你开心了——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俯下身,凑到谢清澜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之间的呢喃。
“今日一早,影卫全撤了。揽月阁终於空了。萧景渊也出宫了——他去了城南那家你隨口赞过一句『尚可入口』的点心铺,亲自给你买桂花糕。他以为今日是个好日子,以为你近来对他的態度终於鬆了些,以为再过些时日,说不定你也肯对他笑上一笑。”
裴玉凝直起身,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纸,轻轻搁在桌案上。
谢清澜认得那纸——是他惯用的南岳素笺,纸质柔韧,带著一缕淡竹清芬。
“你看,多可笑。他爱你入魔,你恨他入骨。今日,他亲手撤了你的护盾,亲手把我送到了你面前。”
“你该谢我才是。你素来心高气傲,总不愿屈就於他身侧。我送你这一程,也算给你个体面收场。”
她转身,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我会好好做我的寧妃。北朔的后位,终有一日会是我的。而你——”
她回眸,看了谢清澜最后一眼,“就安安心心地死在这里罢。”
脚步声渐次没入春光里,彻底听不见了。
谢清澜瘫在地上,血从七窍缓缓渗出来,滴在猩红的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暗沉的痕。
他睁著眼,视线已经模糊,嘴角掛著乌紫的血线,连指尖都抬不动了。
可五臟六腑的绞痛,竟渐渐淡了下去。
便是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被囚的头一年冬日,那场落得铺天盖地的大雪。
那夜揽月阁炭火烧得旺,他靠在窗边翻书,忽闻屋顶有轻响。抬头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待夜深起身关窗,才看见纷扬大雪里,一道人影蹲在侧殿屋顶,肩头、头顶落满了雪,活像只笨乎乎的雪团大狗。那人见他望来,愣了愣,慌忙抬手挥了挥,口型比得笨拙——没事,朕就看看你。
他当时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窗。
又想起昨夜,那人缠了他半宿,事罢趴在他膝头顛三倒四地说情话,末了抱著他的腰,委委屈屈问:
“清澜,你就不能,喜欢朕一点点吗?”
能啊。
他在心里应。
可那时没说出口,此刻倒有些怨自己那点拧巴的傲气——竟连一句软话,都拖到了说不出的时候。
他还没来得及说,城南的桂花糕其实味道很好。没来得及说,那支玉簪他偷偷戴过一回,在无人的深夜,对著铜镜瞧了半晌。更没来得及说——
萧景渊,其实我——
意识坠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眼前没有裴玉凝,没有南岳的宫墙与万里江山,没有他十载权倾朝野的浮沉。
他只看见一张俊朗的脸,对著他笑得温软,怀里揣著油纸包,热气模糊了眉眼,说:
“清澜,朕给你带了桂花糕。”
驀地呕出一大口黑血,眼前虚影骤然碎裂——哪里有什么人,只有空荡的屋宇和漏进来的半室春光。
他最后偏了偏头,望向窗外。院中海棠落得簌簌,一片一片砸在春阳里。
他等不到了。
眼睫缓缓垂落,再没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