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试衣(2/2)
魏直收起宫衣文书,对我道:“沈大人,陛下还说,宫衣既试过,今日便不必入宫谢恩。”
我看著他。
“臣何时说今日要入宫?”
“老奴只是传话。”
“那陛下还说什么?”
魏直笑道:“陛下说,沈大人若想查尚衣局,先把户部案查出个样子。”
我差点笑了。
皇帝真会安排。
我这边刚摸到宫里,他就把我推回户部。
意思很清楚。
宫里的线,暂时不是我想查就能查。
我得先把外头户部、礼部、清和义仓这张网查出一块实证,才能继续往內廷伸手。
魏直走后,宫衣被留在了承平坊。
是的。
这么危险的一件衣,竟然还留在了我府里。
魏直说,陛下赐衣既送,便无收回之理。
我看著那只乌木衣箱,觉得它比昨夜那具焦尸还晦气。
阿六围著箱子转了半圈。
“公子,这东西放哪儿?”
“书房。”
阿六脸色一白。
“和帐放一起?”
“对。”
“它若半夜自己爬出来怎么办?”
我看他。
“那你就喊燕小乙。”
燕小乙不知何时又坐在墙头,懒声道:“別喊,我睡觉。”
阿六嚇了一跳。
“燕爷,您真是属猫的吗?”
燕小乙看著他。
“你再说,我让你见见猫怎么抓老鼠。”
阿六立刻闭嘴。
周显也告辞了。
他走的时候,整个人像老了三岁。
临出门前,他低声对我说:“沈大人,冯軻那边,礼部怕是会先保。”
我並不意外。
“周大人想提醒我?”
“不是。”
他停了一下。
“下官只是想说,冯軻若被保,杜衡的事就会推到死人身上。魏三也未必能活到开口。”
我看著他。
“所以?”
周显咬牙。
“下官可以作证,杜衡调入仪制房,是冯軻举荐。”
“周大人想清楚了?”
他苦笑一下。
“下官若不想清楚,大婚內袍那笔帐,迟早也会记到下官头上。”
很好。
周显怕死。
怕死的人,有时候比清官好用。
清官讲气节。
怕死的人讲证据。
我点头。
“周大人先保住自己。”
他拱手走了。
院子终於安静下来。
可这种安静没持续多久。
黄昏前,顾行之又来了。
这次他走的门。
阿六看见他从正门进来,差点感动哭。
“顾统领,您终於知道门是用来走的了。”
顾行之看他一眼。
阿六立刻装作自己刚才什么也没说。
顾行之把一张小纸递给我。
“秦尚仪昨夜调旧单后,离开尚衣局半个时辰。”
我接过。
“去哪了?”
“內廷西夹道。”
“见谁?”
“未查到。”
“半个时辰后回来,宫衣封箱?”
“对。”
我皱眉。
“宫衣在这半个时辰里离开过尚衣局明案?”
“离开过。”
“谁带走?”
“秦尚仪亲自抱走。”
“理由?”
“熏衣。”
我抬头。
“熏什么香?”
顾行之道:“合欢安息香。”
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
但屋里一直沉默的秋棠忽然抬头。
“合欢安息香?”
我看向她。
“你知道?”
秋棠脸色有些异样。
“宫中后妃寢殿和病中安神,偶尔用此香。”
“南粥棚那种安神香?”
“不是。”秋棠摇头,“南粥棚的是粗製安神药香,气味甜腻。合欢安息香更淡,更贵,也更……內廷。”
內廷。
病中。
后妃寢殿。
我忽然想起先皇后。
萧令仪查的母后旧案。
承熙十一年,旧浣衣局尸衣入册,兰姑姑假死。
如今宫衣上用到內廷安息香。
这条线,可能不只是户部賑灾案。
还在往先皇后之死那边靠。
我低头闻了闻宫衣。
之前只觉得是皂角香。
现在仔细闻,皂角之下,確实有一缕极淡的香。
不甜腻。
很轻。
像烧尽后的花灰。
如果不是秋棠提醒,我根本不会在意。
顾行之道:“秦尚仪已被內卫盯住。”
“能问吗?”
“暂时不能。”
“为何?”
“她今日入了太后旧宫整理衣物。”
太后旧宫?
这又绕进皇族內廷了。
我问:“太后还在?”
顾行之看我一眼。
“先帝太后早薨,旧宫封存。”
“那她整理什么衣物?”
“旧例。”
我笑了一声。
又是旧例。
京城里这些旧例,真是比刺客还多。
顾行之说完就要走。
我叫住他。
“顾统领。”
他回头。
“陛下让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查,还是不让我查?”
顾行之平静道:“陛下让你知道。”
“知道之后呢?”
“自己活。”
说完,他走了。
阿六看著他的背影,半晌道:“公子,顾统领说话真省。”
“省事。”
“也省命。”
我把那张小纸压在宫衣旁边。
秦尚仪。
合欢安息香。
太后旧宫。
人衣合册封皮。
宫衣宽袖。
这件衣,越看越不像给我大婚穿的。
更像有人把宫中旧案、户部賑灾、礼部旧衣、我的刀,全缝在了一起。
只等大婚那日,我穿著它走进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