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魏公公(2/2)
燕小乙昨夜不在院中,这时候倒从墙头冒出来了。
他跳下来,递给我一把小薄刀。
“用这个。”
我看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
“箱子来的时候。”
“怎么不走门?”
“习惯了。”
阿六麻木道:“小的已经不想问了。”
我用薄刀沿缝一挑。
咔。
一块薄木片鬆开。
箱底左下角露出一个很窄的夹层。
里面没有刀。
没有毒。
没有旧衣。
只有半张硬封皮。
封皮被撕得不齐,边缘有火燎痕。
我夹出来,放到案上。
上头墨跡残了大半,但还能看见几个字。
江北三府人衣合册正。
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几个字,比刀还锋利。
周显脸色瞬间惨白。
秋棠目光一沉。
阿六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魏直的笑终於不见了。
我看著那半张封皮,心里反倒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冷。
杜衡说正册进了宫。
他没完全撒谎。
至少这本正册的封皮,进过宫衣箱。
至於正册內容去了哪里,谁拿走的,谁放了这半张封皮,又为什么要让它出现在皇帝赐衣的箱底……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绳子。
绳子的另一端,不在户部。
不在礼部。
在宫里。
我抬头看魏直。
“魏公公,这箱子从尚衣局出来后,谁碰过?”
魏直没有立刻答。
这很少见。
他平日里笑眯眯,话不多,但从不迟疑。
这一刻,他迟疑了。
很短。
却够了。
“尚衣局封箱后,由司衣女官、两名內侍送至御前验封。”
“御前?”
“陛下看过封。”
我心里微微一震。
皇帝看过封。
那这半张封皮,是皇帝看见之前放进去的,还是看见之后放进去的?
如果之前,皇帝为何不动声色?
如果之后,那就说明有人能在御前验封后动宫中衣箱。
哪一种都很要命。
魏直缓缓道:“沈大人,这东西需即刻入宫呈陛下。”
我看著那半张封皮。
“当然。”
阿六刚要鬆气。
我又说:“但入宫前,要先抄一份。”
魏直看我。
“沈大人不信老奴?”
我很诚实。
“不是不信公公。”
“那是?”
“是不信这座京城。”
魏直看了我片刻,忽然又笑了。
“沈大人这话,陛下大概爱听。”
“臣希望陛下听了別生气。”
“陛下生气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话说得很有经验。
我让阿六临摹封皮字跡,又让公主府女官和周显共同见证,另按一份封存。
整个过程,魏直没有阻拦。
他越不阻拦,我越觉得这事复杂。
如果皇帝早知道箱底有东西,他是在借魏直送来让我发现。
如果皇帝不知道,那魏直现在的平静,就说明他已经意识到宫里有人动了御前验封后的箱子。
无论哪一种,这半张封皮都不是证据那么简单。
它是宫里的战书。
抄录完毕后,魏直把原封皮收好。
“沈大人,衣还是要试。”
阿六差点跳起来。
“还试?”
魏直看他。
阿六立刻缩回去。
我看著那件月白中衣。
“魏公公,箱底都拆出人衣合册封皮了,还试?”
魏直道:“陛下说了,送衣就是让沈大人穿。”
我笑了一下。
“陛下还真是一点都不浪费。”
“沈大人也可以不穿。”
这话比让我穿更危险。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伸手拿起那件宫衣。
料子很凉。
像一层雪。
我进內室换衣。
阿六想跟,被我拦住。
“外面等。”
“公子,万一……”
“我若在屋里死了,你就喊。”
阿六眼睛都红了。
“喊谁?”
“谁近喊谁。”
我关上门。
屋里只剩我和这件宫衣。
我取出顾行之给的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含在舌下。
防安神香,也防別的东西。
然后,我脱下外袍,穿上宫衣。
衣料贴上身的一瞬间,没有异样。
没有针刺。
没有药味。
没有机关。
它很合身。
合身得像早就量过我。
我低头看袖口。
宫衣袖口不窄,甚至比礼部內袍宽一些。
藏刀不是问题。
这反而让我心里更冷。
外服不让藏。
宫衣却能藏。
若大婚当日,礼部外袍袖口查不出刀,宫衣里却“刚好”能藏刀,那谁会说清楚刀到底是谁放的?
我把“归鞘”重新贴回腕下。
它藏在宫衣袖里,竟然极稳。
稳得像这件衣本来就是为藏刀做的。
我站在铜镜前,看著镜中人。
月白宫衣,眉眼清瘦,袖中藏刃。
不像駙马。
像一封被送进宫里的密信。
我推门出去。
魏直看见我,目光微微一顿。
“很合身。”
我低头看了看袖口。
“是很合身。”
合身得让我想骂人。
魏直道:“陛下还有一句话。”
“公公请讲。”
“陛下让沈大人穿这件衣入宫谢恩。”
我看向他。
魏直笑意很浅。
“原话是,既然有人把帐送进衣箱,沈安就把衣穿进宫来。”
阿六脸色一白。
秋棠也皱起眉。
我却忽然明白了。
皇帝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是要把危险带回宫里。
让我穿著这件曾经藏过人衣合册封皮的宫衣进宫。
看谁怕。
看谁动。
看谁急著让我死。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件衣,比刀危险。
可我必须穿。
因为现在,它不只是衣。
它是皇帝递给我的第二道锁。
也是清帐会递给我的一条死路。
而我要做的,是穿著这条死路,走进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