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一个该死的人(2/2)
这话当然不可信。
清帐会最喜欢把线往皇帝身上引。
钱荣死前也说过:你查的是陛下身边的人。
可不可信是一回事。
能不能动摇人心,是另一回事。
杜衡盯著我,声音压低。
“江北三府人衣合册,不在我手里。正册早就送进宫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
送进宫?
他继续道:“你以为我们想逃出城?不,沈大人。你们这些人,总觉得证据要往外藏。可最安全的地方,从来不是城外。”
他笑意更深。
“是宫里。”
我没有立刻信。
也没有立刻不信。
杜衡怀里的匣子仍在。
他说正册不在他手里,也许是诈。
但若匣子里是假的,这一夜南门、水门、旧库、焦尸,全都是连环饵。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让我们以为册子出城,好掩护正册入宫。
入宫。
大婚。
袖口。
刀。
所有线突然又绕回宫里。
杜衡道:“沈大人,你很聪明。可聪明人有个毛病,总觉得自己查到的才是真的。”
我说:“那你手里是什么?”
杜衡低头看了一眼长匣。
“要命的东西。”
“谁的命?”
“你的。”
话音未落,他忽然鬆手。
长匣掉进水里。
燕小乙一把去抓,只抓住匣尾,匣盖撞开,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不是册子。
是几截旧衣布。
一片带“方”字。
一片带“西南”残纸。
还有一把短刃。
短刃样式,和我袖中的“归鞘”很像。
阿六惊得声音都变了。
“公子!”
杜衡大笑起来。
“沈大人,若这匣子从水门外被捞上来,里面有江北灾民旧衣,有西南路引,有一把和你一样的刀。你说,刑部会怎么写?”
燕小乙脸色一冷,刀背砸在杜衡后颈。
杜衡闷哼一声,跪倒在船板上,却还在笑。
“晚了。”
我看向水中散落的旧布和短刃。
水流不急,但足够把小东西捲走。
燕小乙已经跳下去捞。
守丁也下水。
可我知道,杜衡真正要的不是让这些东西流走。
是让我看见。
看见清帐会已经准备了第二套刀。
如果我的刀藏得好,他们就拿假的刀替我藏。
如果我的袖口查不出,他们就从水门捞出“沈安的刀”。
如果方刘氏旧衣没能缝进我喜服,他们就让它和西南路引、短刃一起出现在城外水道。
证据不会少。
只会换地方。
我走到船边,看著杜衡。
“正册在哪?”
杜衡抬头,嘴角带血。
“我说了,宫里。”
“宫里哪里?”
他笑而不答。
我说:“你不怕死?”
“怕。”杜衡道,“所以我才替他们做事。”
“他们是谁?”
杜衡眼神忽然变得很怪。
像是想说,又像是想到什么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下一刻,他脸色骤然发青。
燕小乙反应最快,一把捏住他的下頜。
但已经晚了。
杜衡喉间一动,嘴角渗出黑血。
阿六惊叫:“毒!”
我心里一沉。
又是舌底藏毒?
不。
燕小乙掰开他的嘴。
不是舌底。
是牙缝里。
杜衡早就含著毒。
他知道自己可能被抓。
也知道自己一旦被抓,就不能活著说出真正的人。
杜衡倒在船板上,眼睛瞪著我。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断断续续道:“大婚……宫……衣……”
我俯身。
“宫衣?”
他嘴唇动了动。
“殿……下……”
声音断了。
杜衡死了。
死在水门前,死得比那具假焦尸真得多。
阿六脸白得像纸。
“公子,他最后说殿下?哪个殿下?”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多。
昭寧公主是殿下。
太子是殿下。
二皇子也是殿下。
皇族里最不缺的,就是殿下。
杜衡最后这半句,像故意留下的一根刺。
扎进谁身上都疼。
燕小乙从水里捞回了短刃和两片旧布。
短刃乌沉,小臂长,和“归鞘”极像。
但不是我的刀。
我接过来,看见刀柄內侧刻著两个极小的字。
沈安。
阿六声音发抖。
“公子,他们连假的刀都刻了您的名字。”
我看著那把假刀,忽然觉得好笑。
我自己的刀上都没刻名字。
清帐会倒贴心得很。
周显站在岸边,看著这把刀,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今夜已经看见我拔刀。
现在又看见另一把刻著我名字的假刀。
对他来说,哪把是真,哪把是假,恐怕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有人想写,沈安藏刀就能变成铁案。
我把假刀收进封袋。
“封。”
阿六立刻动手。
燕小乙上岸,甩了甩袖子上的水。
“杜衡死了。”
“嗯。”
“正册没拿到。”
“嗯。”
“他说送进宫了。”
“听见了。”
“你信?”
我看向水门黑洞。
铁柵已经落下,水声被关在里面,闷闷作响。
“我信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要看明日谁最怕我进宫。”
周显忽然道:“沈大人,大婚前,礼部还需入宫送婚仪宫衣。”
我猛地看向他。
“什么宫衣?”
周显脸色发白。
“駙马入宫谢恩时,外著礼部大婚朝服,內有宫中赐下的合礼中衣。那件中衣不从礼部走。”
“从哪里走?”
周显低声道:“內廷。”
內廷。
宫衣。
殿下。
杜衡最后的话,突然有了另一种意思。
大婚那日,我身上不只有礼部喜服。
还有宫中赐衣。
若礼部这边只是第一层局,那真正的杀招,可能在宫中赐下的那件衣服里。
我抬头看向皇城方向。
夜色沉沉。
宫墙看不见。
可我忽然觉得,那座宫城像一只巨大的箱子。
箱子里,可能已经放好了另一件衣裳。
等著我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