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病人睡著了(2/2)
“石门府没那么多人病。是路上喝了粥,喝了药,才倒的。”
我眼神一沉。
“在哪里喝的?”
“清和棚。”
“清和棚是什么地方?”
他喘得厉害。
“路上有人设棚,说是官府预施药,喝了能防疫。喝完就困,醒来木牌没了。到京城,他们说我们不是石门册上灾民。”
清和棚。
清和义仓。
清和转供。
这个“清和”,开始从帐上走到路上了。
我问:“设棚的人长什么样?”
病人努力想。
“有个青衣先生。”
我心里一沉。
“左眉有痣?”
病人睁大眼。
“官爷见过?”
我没有回答。
又是杜衡。
这人像一根穿针的线,把永安县柳沟村、西粥棚木牌、礼部袖口、南粥棚药帐、清和预施药全串了起来。
阿六在旁边气得咬牙。
“这姓杜的也太忙了,他到底是礼部书办还是灾民阎王?”
我说:“都不是。”
“那是什么?”
“针。”
“针?”
“有人拿他穿线。”
阿六看著我。
“那拿针的人是谁?”
我看向蒋主事。
蒋主事避开我的目光。
他知道一点。
但不敢说。
我让差役把他看住,又把药童和那个醒来的石门病人分开保护。
南粥棚不能像西粥棚那样只封证。
这里有人会死。
会病死,也会被灭口。
午后,燕小乙回来了。
他身上带著一点尘,像刚赶了远路。
“查到了。”
“杜衡?”
“嗯。”他把一张小纸递给我,“他昨夜离开住处后,去了清和巷。”
我看著他。
“清和巷在哪?”
“城东,靠近几家票號和旧粮行。里面有一处宅子,掛的是义仓旧牌。”
我心头一紧。
清和义仓在京城也有点。
燕小乙继续道:“杜衡进去后没出来。辰时,有礼部小轿从后门接走一只箱子,送去了礼部仪制房。”
箱子。
旧灾衣三箱。
其中一箱未入明库。
现在又有一只箱子从清和巷送去礼部仪制房。
我问:“箱子多大?”
燕小乙比了一下。
“能放衣裳,也能放短刀。”
阿六脸白了。
“短刀?”
燕小乙看向我袖口。
“或者放一件带血的喜服。”
我沉默下来。
如果他们要在我的大婚礼服里做局,那礼部申时同核礼服,就是下一步。
我必须回府。
可南粥棚这里也不能放。
我立刻写了两封简报。
一封给赵观澜,附南粥棚药帐、医验、杜衡线、清和巷。
一封给昭寧公主,写得更短。
杜衡连清和,药帐见旧灾衣。
申时核服,防箱。
我交给燕小乙。
“公主府那封,你亲自送。”
燕小乙挑眉。
“你使唤我使唤得越来越顺。”
“救我命的事,麻烦你快点。”
“你还知道是麻烦?”
他说归说,接了信就走。
我带著阿六准备回承平坊。
临走前,那个醒来的石门病人又抓住我。
“官爷,我们……我们还能入册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
比喊冤还轻。
我看著他。
他不是问有没有粥。
也不是问有没有药。
他问能不能入册。
人在大梁活著,最后竟然要先求自己被写进一张纸里。
我说:“能。”
他眼里有了一点光。
“真的?”
我点头。
“我会把你们写进去。”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沉。
写进去。
看似简单。
可有人为了把他们抹掉,动了户部、礼部、义仓、药棚、木牌、旧衣。
我想把他们写回去,就得把这张网撕开。
马车回城时,阿六一直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道:“公子,小的以前觉得当官是坐堂喝茶。”
“现在呢?”
“现在觉得,当官要是不瞎,挺难受的。”
我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偶尔也能说出一句像人话的话。
我靠在车壁上,袖中短刃压著腕骨。
南粥棚的药味还像黏在衣服上。
安神香。
旧灾衣。
清和巷。
礼部仪制房。
申时核服。
所有线又绕回了我的大婚礼服。
太阳渐渐偏西。
离申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我刚回到承平坊,门房就慌慌张张迎上来。
“公子,礼部的人已经到了。”
我心里一沉。
“周显?”
“是。还有公主府的人。”
“殿下来了?”
“不是殿下,是秋棠姑娘。”
门房咽了咽口水,又补了一句。
“礼部还抬来了一只箱子,说是刚补好的大婚內袍。”
我和阿六对视一眼。
阿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乾净。
那只从清和巷送到礼部仪制房的箱子,终於送到我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