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粥棚的药(2/2)
“谁开的方?”
药童不敢说。
蒋主事在旁边接话。
“棚中大夫开的。”
“人呢?”
“去城里取药了。”
我笑了笑。
又是刚好不在。
京城里这些关键人物,个个都比皇帝还忙。
我走到病棚前。
一个中年男人躺在破席上,脸色发红,唇边乾裂,额头烫得厉害。
旁边小女孩跪著替他擦汗。
我蹲下问:“你爹喝过药吗?”
小女孩点头。
“喝了。”
“什么药?”
“不知道。喝完就睡。”
“睡多久?”
“半日。有时候一天。”
我看向那男人。
他不是睡。
是昏沉。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腕。
热得厉害,脉也乱。
这不是安神能治的。
阿六凑过来,小声道:“公子,小的怎么觉得这里的人都睡得不太对?”
我看著一排草棚。
確实不对。
灾民病了,会疼,会叫,会咳,会求药。
可这里太安静。
安静得不像病棚。
像一间被香熏过的旧库房。
蒋主事还在笑。
“沈大人,灾民多惊,安神之后便不易乱动,对养病有益。”
我看著他。
“所以他们不闹,是因为病好了?”
“自然。”
“还是因为睡著了?”
蒋主事笑容一僵。
我站起身。
“我要看药渣。”
蒋主事脸色微变。
“药渣污秽,大人何必……”
“帐我看了,药我闻了,人我也看了。”
我指著药棚后面那几只木桶。
“现在看渣。”
蒋主事没法再拦。
阿六却先慌了。
“公子,药渣会不会有毒?”
我看他。
“你不碰就没毒。”
“那谁碰?”
我看向他。
阿六瞪大眼。
“公子?”
“拿棍子翻。”
他一脸生无可恋地找了根木棍,离桶三尺远,伸著胳膊去翻。
燕小乙不在,阿六就格外珍贵。
虽然胆子小,但手长。
药渣被翻出来后,我蹲下看。
黄连少。
柴胡少。
藿香几乎没有。
倒是酸枣仁、远志、安息香一类不少。
这些东西不能说没用。
可对真正发热疫病的人来说,不够。
我拿起一片药渣闻了闻。
阿六立刻道:“公子您小心!”
“没事。”
我把药渣放下,问药童:“每日几锅安神汤?”
药童低头不答。
我把两枚铜钱放到他面前。
他不动。
我换成一小块碎银。
他眼神动了。
很好。
又是一个知道银子比安神汤好用的人。
他低声道:“三锅。”
蒋主事厉声道:“胡说!”
药童嚇得一抖。
我看向蒋主事。
“让他说。”
蒋主事脸色难看。
药童咬牙道:“每日三锅安神汤,病得重的也喝。闹的多喝,不闹的少喝。有几人喝完以后醒得少,主事说这样省事。”
“省什么事?”
药童不敢说。
我替他说。
“省他们喊疼,省他们要药,省他们问为什么户部帐上疫病已控,可他们还在发热。”
蒋主事怒道:“沈大人!你这是诱供!”
我笑了。
“我只是替他说完。”
蒋主事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咳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片人。
一个病棚里的灾民不知为何醒了几个,接连咳起来。
咳声压不住,一声接一声,像破布被撕开。
阿六听得脸都白了。
“公子,这疫病是不是还没控住?”
我看著那些病人。
哪里是没控住。
是从来没控。
只是被药压著,不让他们闹到户部帐外去。
我低声道:“封药棚。”
蒋主事脸色骤变。
“沈大人不可!药棚若封,病人今日施药怎么办?”
我看著他。
“施什么药?让他们继续睡?”
他张口结舌。
“阿六,记。”
阿六立刻掏笔。
这次他手还是抖,但比西粥棚稳了些。
“南粥棚药帐记石门疫病已控,实查治疫药不足,安神药过量。病者发热未退,药棚每日三锅安神汤,疑以安神压病情,掩盖疫病未控之实。”
阿六写到“掩盖”两个字时,小声道:“公子,这词重不重?”
“重。”
“那要不要换轻点?”
“不换。”
阿六点头,继续写。
蒋主事的脸已经不能看了。
我正要查看药材封包,一个药童忽然抱著帐袋从棚后跑出来。
他刚跑两步,被差役一把拽住。
“干什么去!”
药童嚇得哭了。
“不是我!帐袋不是我藏的!是他们让我烧的!”
我眼神一沉。
“拿来。”
差役不敢看蒋主事,犹豫著把帐袋递给我。
帐袋不大,里面装著几张药包封纸,还有一小本副帐。
封纸上有药铺印记。
济仁堂。
清和转供。
我看到“清和”二字,心里已经有数了。
米袋是清和。
药包也是清和。
清和义仓,恐怕不只是义仓。
它是一个物资中转口。
粮从这里走。
药也从这里走。
银子大概也从这里洗。
我翻开副帐。
上面写著几笔药材来往。
安神香,二十斤,清和转。
苏合丸,五十,清和转。
旧灾衣熏药,三箱,礼部杜衡验。
我的手指停住。
礼部杜衡。
又是他。
阿六凑过来看,一下惊了。
“公子,杜衡怎么跑药帐里来了?”
我盯著那行字。
旧灾衣熏药,三箱,礼部杜衡验。
礼部三日前取旧灾衣三箱。
南粥棚药帐里,也出现旧灾衣熏药三箱。
这三箱灾衣,原来不是单纯从礼部旧库调走。
还经过了熏药。
为什么要给旧灾衣熏药?
是为除疫?
还是为掩味?
又或者,是为了让某件衣裳沾上石门府疫病的痕跡?
我忽然想起大婚礼服。
礼部要给我试服。
周显要量袖。
杜衡要查刀。
如果他们把旧灾衣的东西,混进婚服里……
那大婚当天,被查出的就不一定只是刀。
还可能是灾民旧衣、疫病药味、賑灾木牌。
他们要把我和灾民乱局、户部案、西南刺驾串成一条完整的罪证。
蒋主事脸色惨白。
我合上副帐,看向他。
“蒋主事,看来南粥棚的病人不闹,不是因为户部賑灾有方。”
他嘴唇发抖。
我把那本副帐放进怀里。
“是因为你们把他们餵睡了。”
外头咳声越来越重。
而我手里的帐,终於把清和义仓、礼部杜衡、旧灾衣三箱连到了一处。
这案子,开始有血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