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从粥棚回来(2/2)
他拎著刀出去了。
阿六看著他的背影,羡慕又害怕。
“燕爷这样的人,真方便。”
“哪里方便?”
“想走就走,想睡就睡,想砍人就砍人。”
我看了他一眼。
“你也可以。”
阿六认真想了想,摇头。
“小的还是算了。小的跑两步就喘,砍人还得磨刀。”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又觉得没什么可笑的。
桌上还摊著西粥棚临时名册。
今日登记的灾民,一共七十一人。
其中江北永安县三十九,清平县二十一,石门府十一。
有木牌者二十六。
木牌被刮改者十四。
称亲属已死仍在帐上领粮者八户。
这还只是一个西粥棚。
帐上江北三府灾民两万九千六百二十八人。
若每处粥棚都这样,这案子就不是户部右侍郎一个人能兜住的。
郑怀恩背后一定还有人。
清和义仓背后也一定还有帐。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明日还要去慈恩寺,礼部还在盯我袖口,沈烈那边还在问刀何时出鞘。
我拿起短刃“归鞘”。
刀身乌沉,映不出人脸。
我忽然觉得,这把刀越来越不像兵器。
更像一把钥匙。
所有人都想知道它会开哪一扇门。
皇帝想让我用它开旧帐。
沈烈想让我用它开宫门。
公主想知道它是不是会指向她父皇。
清帐会也许想让我带著它进宫,然后亲手把自己送上死路。
我把刀重新藏好。
藏刀这事,越来越难。
比查帐难。
因为帐上有错,总能找出痕跡。
可刀只要露一次,我就没有第二次。
三更左右,燕小乙回来了。
他推窗进来,不走门。
我已经习惯了。
阿六被嚇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燕爷,您下次能不能敲门?”
燕小乙看著他。
“不能。”
“为什么?”
“麻烦。”
阿六气得不敢说话。
燕小乙把一小块东西扔到桌上。
是一枚木牌边角。
我拿起来。
边角磨旧,上面残著一点红漆。
和西粥棚灾民木牌一样。
我眼神沉下去。
“哪里来的?”
“杜衡住处。”
“人呢?”
“不在。”
“不在?”
“屋里被翻过。他走得急,桌上茶还温著,衣箱空了一半。”
我握紧木牌边角。
“跑了?”
“像是被人接走。”
又是被人接走。
西粥棚外,杜衡被马车接走。
承平坊试服后,又连夜离开住处。
他不是一般礼部书办。
一般书办没这么多人接。
燕小乙继续道:“屋里还有这个。”
他又扔出一张烧剩的纸角。
我展开。
上头只剩半行字。
沈安袖窄,则刀无处……
后面的字被烧掉了。
阿六凑过来看,喉咙咕咚一声。
“公子,他们真是衝著刀来的。”
我看著那半行字,心里反倒定了。
怕的是猜。
一旦猜成了证据,事情就能查。
我把纸角压在灯下。
沈安袖窄,则刀无处。
无处什么?
无处藏。
无处取。
还是无处退?
我轻轻笑了。
他们想得挺好。
先把我的袖口改窄,让刀无处可藏。
再让我大婚入宫,让刀无处可退。
最后,或许再安排一个必须拔刀的局,让我无处可辩。
阿六脸色发白。
“公子,那咱们怎么办?”
我看向桌上的婚仪册。
“明日去慈恩寺。”
“还去?”
“去。”
“礼部这边呢?”
“他们想看我的袖子,就让他们看。”
阿六愣住。
我拿起那截青布,放到木牌边角旁边。
“但在他们看我袖子之前,我要先看清楚,他们的手到底伸到哪里。”
窗外夜风掠过,吹得灯火一晃。
火光里,那半行残字像活了一下。
沈安袖窄,则刀无处。
我低声补完后半句。
“那就换个地方藏。”
阿六小声问:“藏哪儿?”
我看著桌上的大红礼服。
礼服袖口窄,藏不住刀。
可大婚那日,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也要穿礼服。
昭寧公主。
我忽然有种很荒唐的念头。
这场婚事里,真正能替我藏刀的人,或许不是阿六,不是燕小乙,也不是我自己。
而是那个最不信我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