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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这帐乾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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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册齐整。

齐整得我想给他们鼓掌。

我翻得很慢。

慢到一旁的户部主事忍不住换了两次脚。

郑怀恩倒是稳,坐在一旁喝茶,偶尔问一句:“沈大人可有什么不明之处?”

我说:“暂时没有。”

这话是真的。

不是没有不明之处。

是太明了。

明得像有人拿著灯笼站在井边,笑著对你说,这井里没死人,你看,水多清。

我翻到义仓出粮那一册时,手指停了一下。

义仓出粮按灾民人数折算,每人每日二合米,三十日。老人病户另加粥粮。

乍看没问题。

但问题就在老人病户另加四个字上。

江北三府灾民两万九千六百二十八人,其中老人、病户、幼童分別列得清清楚楚。

老人三千二百一十六。

病户一千四百七十七。

幼童四千零九。

人数不是不能统计。

但灾后流民迁置,户籍散乱,地方官若能把老人病户幼童统计得这么准,除非灾民排著队一个个把年纪病症报给户部听。

我翻到粥棚柴火帐。

柴火支用仍旧低。

低得让我想笑。

我抬头问:“郑侍郎,江北三府賑灾粥棚,用的是湿柴还是乾柴?”

郑怀恩一怔。

大概没想到我第一句问柴。

他笑道:“这本官倒未细看。马主事?”

旁边那名户部主事忙上前。

“回沈大人,粥棚所用多为本地乾柴,另有部分官仓旧柴。”

我点点头。

“乾柴好,烧得旺。”

马主事陪笑。

“正是。”

我又问:“三府三百八十七处粥棚,每日三锅,一锅供百人,烧三十日。帐上柴火钱只有这些?”

马主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郑怀恩放下茶盏。

“沈大人是觉得柴火帐有误?”

我温和道:“不敢。下官只是穷惯了,对柴火钱比较敏感。”

阿六在后面差点没绷住。

郑怀恩笑了笑。

“地方賑灾,多有乡绅捐柴,未必全入官帐。”

“原来如此。”

我低头,在心里记了一笔。

乡绅捐柴。

很好。

这种解释最好用。

粮不够,是乡绅捐了。

药不够,是百姓自采。

钱没走,是地方垫了。

官帐最喜欢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善心。

我又翻到药材帐。

江北石门府写著疫病初起,户部拨药材银三百两。

可药材名目里,黄连、柴胡、苍朮、藿香都少得可怜,反倒是安神香、苏合丸这类东西列得多。

灾民闹疫,缺的是治病药。

帐上却像是在给大户人家压惊。

我合上药材册,问:“石门府疫病,死了多少人?”

马主事立刻道:“户部清册写明,疫病未扩,未有大疫死。”

“未有大疫死,就是有小疫死?”

马主事卡住。

郑怀恩接过话头,仍旧笑著:“沈大人,地方措辞有时保守。所谓未有大疫死,便是未成疫灾。”

我点头。

“明白。”

又一笔。

死人也可以靠措辞变少。

我继续翻到灾民迁置册。

终於,看见永安县柳沟村。

但这份户部誊抄册上,柳沟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

永安县北堤新户。

我眼皮微微一跳。

昨夜皇帝给我的摺子里,还是柳沟村。

今早户部誊抄册,已经变成北堤新户。

动作很快。

快得不像临时抄错。

倒像他们早知道这处会被看见。

我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把那一页多看了两眼。

郑怀恩注意到了,笑问:“沈大人,这一页有问题?”

我抬头,笑得比他还客气。

“没有。只是字写得好。”

郑怀恩笑意不变。

“户部书吏,別的不敢说,誊抄帐册总是仔细的。”

我点头。

“看得出来。”

仔细。

太仔细了。

仔细到一夜之间,把鬼换了名字。

从户部出来时,已经过了午。

阿六憋了一路,出了门才敢喘气。

“公子,这户部比工部嚇人。”

我问:“哪里嚇人?”

“工部的人心虚还能看出来,户部的人心虚都笑著。”

燕小乙靠在门边,懒声道:“笑著杀人,比瞪眼杀人贵。”

阿六听得直缩脖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户部大门。

门匾高悬,字跡端正。

天下钱粮,皆从这里出。

也皆能从这里消失。

我低声道:“他们昨夜改了帐。”

阿六一惊。

“啊?”

“柳沟村没了。”

“那不是好事吗?说明他们怕了。”

我摇头。

“不是怕。是有人知道我会看柳沟村。”

阿六脸白了。

燕小乙终於不打哈欠了,看了我一眼。

“你身边有人漏了?”

“不一定是我身边。”

我想起昨夜那枚从窗外滚进来的蜡丸。

想起巷口那个疑似许三刀的人影。

也想起皇帝给我的摺子,从宫里到都察院,到我手里,经过了多少人的眼。

清帐会的手能伸进押送钱荣的路上。

自然也能伸进户部、宫中、甚至都察院。

我刚要上车,一个衣衫襤褸的小孩忽然从街角衝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车前。

阿六嚇得差点跳起来。

“哎哟!”

那小孩约莫七八岁,脸瘦得只剩眼睛,头髮乱糟糟黏在额前。他手里死死攥著一块木牌,木牌边缘磨得发黑。

门口户部差役立刻喝道:“哪来的小叫花子!滚开!”

小孩没滚。

他抬起头,看著我,嘴唇乾裂。

“官老爷,我娘说,都察院的沈大人会看帐。”

我眼神一凝。

户部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郑怀恩还没走远。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过来。

小孩把手里的木牌举起来。

“我爹在帐上领了粮。”

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人耳朵里。

“可我爹去年就死了。”

我低头看著那块賑灾木牌。

木牌背面刻著两个字。

永安。

正面刻著一个名字。

方得顺。

我昨夜才在户部摺子上看见过这个名字。

方得顺,年六十七,永安县柳沟村人。

领賑粮三斗,折银二钱,迁置城南义棚。

帐上活得好好的。

现实里,去年就死了。

我忽然笑了。

这笑不大合时宜。

但我忍不住。

户部这帐,果然不是给活人写的。

是给死人领粮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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