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清帐会(2/2)
王阁老不是钱荣。
钱荣是工部侍郎,能被朱签钉死。
王阁老是一张旧臣网的门。
动门之前,要先知道门后有多少人提刀。
皇帝走回御案,拿起一份新摺子。
“下一案,户部賑灾银。”
我心里一沉。
果然没让我喘气。
皇帝把摺子递给魏直。
魏直转交给我。
我打开一看。
户部上奏,江北三府灾情已平,賑银髮放完毕,灾民安置妥当。
每个字都很漂亮。
漂亮得让我想起工部那本乾净帐册。
越乾净,越有鬼。
皇帝道:“江北三府帐面太好看了。”
“好看到不像真的?”
“对。”
我低头看摺子。
賑银髮放完毕。
灾民安置妥当。
粮价平稳。
病疫无生。
若这是真的,户部该立长生牌。
可我这几日学到一件事。
大梁的帐若好看到像神仙写的,多半是鬼写的。
我道:“陛下要臣查户部?”
“是。”
“臣能不能先睡一觉?”
皇帝看著我。
“可以。”
我刚鬆口气。
他道:“睡完再查。”
行。
这也算皇恩。
皇帝又道:“还有一件事。”
我心里一紧。
皇帝每次说还有,我都想找柱子扶一下。
“你与昭寧的婚期,提前。”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陛下?”
“礼部已擬日子。十日后完婚。”
十日。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公主。
是我的短刃。
洞房夜,短刃藏哪?
呸。
我为什么会想这个?
皇帝看著我。
“怎么,不愿?”
“臣不敢。”
“不敢,不是不愿。”
“臣……”
我一时竟不知道怎么答。
皇帝淡淡道:“昭寧查先皇后旧案,已被人盯上。你查清帐会,也已被人盯上。你们两个分开,容易被人各个击破。”
“所以成婚?”
“名正言顺。”
我懂了。
这不是婚事。
这是两条线合併。
公主府和沈安,从暗中合作变成明面绑死。
这会保护我一点。
也会让我更危险很多。
当然,对萧令仪也是一样。
皇帝把赐婚这道锁,终於扣紧了。
我低头。
“臣领旨。”
皇帝看著我。
“沈安。”
“臣在。”
“朕知道你心里不忠。”
我后背一紧。
皇帝声音很平。
“你不忠於朕,也不忠於沈烈。这样很好。”
我愣住。
皇帝继续道:“你若忠於朕,朕不敢用你。你若忠於沈烈,朕早杀你。你现在谁都不忠,只忠於帐。”
他看著我。
“所以,满朝文武,朕只信你。”
这句话再次落下来。
和第一天金殿上不同。
那时我只觉得这是陷阱。
现在我仍觉得是陷阱。
但陷阱里多了一样东西。
託付。
或者说,利用和託付混在一起,分不乾净。
我跪下。
“臣不敢受。”
皇帝道:“不敢也得受。”
很好。
这才是皇帝。
出宫时,天已经偏西。
我拿著户部摺子,怀里揣著婚期提前的圣意,脑子里还有清帐会三个字。
顾行之送我到宫门。
“沈大人。”
“顾统领。”
“恭喜。”
我看他。
他脸上没有半点恭喜的意思。
“顾统领,您这恭喜像丧事。”
“差不多。”
我:“……”
真会说话。
回到都察院,阿六第一眼看见我没死,鬆了口气。
第二眼看见我手里的摺子,脸垮了。
“公子,又有案子?”
“户部賑灾银。”
阿六捂脸。
“咱们不是刚查完一条河吗?”
“现在查灾银。”
“那能睡吗?”
“能。”
他眼睛亮了。
“真的?”
“睡完查。”
阿六眼睛又暗了。
我把摺子放到案上。
赵观澜、陆怀舟都围过来。
没人问我想不想查。
因为大家都知道,皇帝给的案子,只有接。
正这时,秋棠来了。
她带来萧令仪的一句话。
“殿下说,婚期提前之事,她知道了。”
我问:“公主怎么说?”
秋棠看著我,神色有些古怪。
“殿下说,让沈大人把刀藏好。”
我心口一跳。
“什么刀?”
秋棠淡淡道:“殿下没说。”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我有刀?
还是单纯提醒我,成婚后危险更多?
阿六凑过来,小声道:“公子,什么刀?”
我面无表情。
“菜刀。”
阿六更迷茫了。
我没有解释。
因为这件事解释不了。
我奉父命进京弒君。
皇帝把我变成御史。
又把我赐婚给公主。
现在钱荣死了,清帐会露头,户部賑灾银案来了,沈烈还在北上边缘。
而我十日后要成婚。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像笑话。
只是这笑话,死人太多。
夜里,我终於躺到床上。
阿六在外头守门。
窗外风很轻。
我把短刃“归鞘”从袖中取出,放在枕边。
刀身很冷。
我看著它,想起第一章进京时,我爹让我带它来杀皇帝。
现在它还在。
皇帝也还活著。
我也还活著。
可事情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
我闭上眼前,脑子里闪过钱荣死前那三个字。
清帐会。
又闪过皇帝的话。
满朝文武,朕只信你。
最后,是秋棠带来的那句话。
把刀藏好。
我嘆了一口气。
十日后大婚。
洞房夜,这把刀怕是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