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舞与囚(2/2)
二牛走过去,一巴掌扇在她后脑勺上:“跳!”
新娘被打得往前栽了一下,站直了,还是不动。
二牛又扬手要打。
新娘突然转过身,面朝孙晓燕和刘美玲。
她的眼睛从红布上方露出来,红红的,湿湿的。
她嘴巴被塞著,说不了话,但她的嘴在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孙晓燕身体在动,但她听见了。
混在起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她还是听见了。
“……救我……”
孙晓燕心里一沉,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是d大学生陈小蝶……被拐来的……”
新娘的声音很轻很轻,干了,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求求你们……救救我……”
话没说完,二牛一脚踹在她腰上。
新娘被踹倒在地,捂著腰,脸憋得通红,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別听她胡说。”二牛冷著脸,指著孙晓燕和刘美玲说,“老实跳舞,別瞎想有的没的。”
孙晓燕脑子还在嗡嗡响。
药力又上来了,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扭。
她的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下来,光屁股露在外面,在灯光下白花花的。
她闭上眼,不再看任何东西。
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院中央,浑身光著,身上被风吹得发冷。
药力在慢慢退去,意识一点一点回来。
她看著四周。
院子里的人散了,地上散落著花生壳、瓜子壳,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刘美玲坐在她旁边,光著身子,抱著膝盖,眼睛盯著地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新娘子被二牛拖回去了,不知道拖到哪个屋子里去了。
孙晓燕的目光扫过院子角落。
一个中年女人蹲在灶房门口,埋头切菜。
她穿著打了补丁的褂子,头髮隨便扎著,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
她怀里抱著个孩子,一岁多的孩子,在哭。
女人没哄,只是继续切菜,菜刀一下一下落在木板上,声音均匀而钝。
孩子哭得凶了,她停下手,往孩子背上拍两下,拍完,手又回到菜刀上。
菜刀声和孩子嘶哑的哭声,一替一换,像是谁在不紧不慢地打著拍子。
孙晓燕看著她。
看著她手切菜的动作,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女人还是没哄,只是切菜、拍背、切菜、拍背——像是根本没听见。”
刘美玲也看见了。
刘美玲压低声音:“看见没?”
孙晓燕点头。
“那女人,”刘美玲的声音很轻很轻,“看样子,也是拐来的。”
孙晓燕没说话。
她盯著那个女人。
女人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女人低下头,继续著那个切菜、拍背的循环动作。
她看见女人怀里那个孩子,大概一岁多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哭声哑得厉害。
孙晓燕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村里看到那些女人,也是这样,抱著孩子,埋头干活,啥也不说。
她们难道也是被拐来的?
她们都想逃过吗?
她们为什么没逃?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看见那个女人的手一直拍著孩子的背,一直拍著。
直到有人走过来,扯著她们的胳膊把她们拖回柴房。
孙晓燕和刘美玲瘫在草堆上。
透过门缝,她们看见院子里又热闹起来了。
几个汉子从西屋拖出一个穿红衣服的人,是新娘子。
他们拖著她往旁边那个屋子走。
新娘子挣扎著,拼命蹬腿,嘴里的红布已经被扯掉了,她喊出声音来:“救命!救命——”
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很远。
院子里的人都在看。
有人笑,有人抽菸,有人打麻將。
没人站起来。
二牛站在屋门口,笑著骂:“老实点,改天就是这两个和我拜堂了!”
孙晓燕浑身发冷。
她听见那边屋子传来新娘的哭声。
哭声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又没了。
然后又是哭声。
再后来,哭声就听不见了。
孙晓燕瘫在草堆上,眼睛盯著柴房的顶棚,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女人,”刘美玲突然开口,“能逃为什么不逃?”
孙晓燕摇头:“可能……孩子困住了。”
黑暗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孙晓燕想著那个女人,想著她怀里那个孩子。
想著她切菜的手,拍孩子的手。
想著她看自己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面有什么东西。
不是求救。
也不是同情。
是——
孙晓燕说不出来是什么。
“我不会被困住。”刘美玲突然说,声音很轻。
孙晓燕没回应。
柴房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院子里传来的打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