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浪子不系(2/2)
他的手里提著一个人的头颅。
所有人也都看到了那个头颅。
所有人都认得那个头颅。
掌柜认出来人,面色铁青。
客栈里静的连青衣女子翻文书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狐裘男子对堂內异状视若无睹,提著滴血人头,大踏步走进大堂
有位沽酒侍女靠近大门,离狐裘男子最近,眼看著出了人命,瑟瑟发抖,已是瘫坐在地上,牙齿战战作响。
哐当————
狐裘男子將头颅拋在地上,望向掌柜,忽的道:
“这人的头颅值几两赏银,能否还在下欠的酒钱?”
哐当哐当————
大堂內那些悍匪猝然站起,铜铃大眼死死盯著狐裘男子,桌椅酒壶摔在地上,脆响连天。
不消多说,终究还是要见血了!
连后院几个厨子都提刀闯进大堂,有人摩挲刀柄,冷硬笑道:
“酒中下毒,美人投怀,都是些下九流的场面功夫……”
“捉刀人来了此地,哪还需要什么试探,一拥而上提刀砍了脑袋,肉做烧包,头当火芯!”
“可惜掌门不在,不能教化此僚,这样一副好皮囊……”另一沽酒侍女一舔红唇,美目惋惜。
所有人的刀口指著狐裘男人,杀气满堂。
狐裘男子见状,却半分不怕,却是也跟著笑了起来。
他正欲开口,场中却异变突生!
呛鐺!
却瞧那被嚇瘫在地的沽酒侍女,趁別人说话的间隙,竟猝然自地弹起,杀气四溢。
她手腕一翻,寒光乍现,短剑在手,宛若月光在空中划过清辉半弧,直逼狐裘公子后脑!
这招不仅极快,更不会有人料到,方才好似男色乱心的她会忽然动手,偷袭时机不可谓不刁钻,丝毫不讲武德。
可一抹黑影,却比她更快。
砰!
眾人只看侍女丰盈的身躯忽的一颤,单听一声脆响,顺势望去,她竟已如破布麻袋,被钉大堂墙壁之上。
“喝喝——”
她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咽喉,一根筷子自指缝穿出,挣扎呜咽与猩红血跡顺著筷子滑落,滴成一束,宛若壶口。
她那娇嫩的肌肤,也隨著失血,很快的乾枯粗糙,不消片刻竟成了一五十余岁的老嫗。
显然这妖女有门吸人精气,保持青春的法门。
但此刻没人在乎这些小事,他们只想知道,这筷子是何时到了沽酒侍女的咽喉之上。
掌柜武功最高,瞥向那青裙女子,冷声道:
“北魏悬镜司的飞花掷月……你是北魏的朝廷鹰犬!”
话音落下,迟迟无声,竟也没人在乎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一张文书。
一张被筷子钉在老嫗咽喉的悬赏文书。
在场每个人的头上都背著悬赏,对此並不陌生。
可上面的画像,文字,还是令他们口不能言,身心俱颤。
悬赏令上的文字,很是简单,只有渺渺数语。
“逆贼江不系!狼子野心无君无父!窥伺宸极,冒犯天顏,惊震圣驾,罪在不赦,天下共诛!
取其首级来献者,赏万金、封万户侯、赐丹书铁券!”
冒犯天顏,惊震圣驾,说直白些……便是行刺天子!
天子遇刺死在皇宫,有损皇家顏面,不可能昭告天下,但耳路清明的江湖人基本都知道……
南朝皇帝已经死了。
所谓『冒犯天顏,惊震圣驾』,不过安抚下民罢了,
待时局安稳,新帝登基,约莫便会成为『天子受惊,久病不愈,驾崩』诸如此类的话……
狐裘男子站在大堂门前,身后风雪席捲,左冲右舞,灯火摇摇晃晃映在面上。
他的脸与画像其实不甚相像,嘴角多了道疤痕,下顎多了些鬍渣。
可两方对照,细细打量,才惊觉这五官轮廓,分明便是同一人!
只是少了俊秀,多了风尘。
此人杀了一国皇帝!!?
掌柜终於知道此人为何眼熟,他看过此人的通缉文书,心头一股热流剎那直衝全身,眨眼又化作一片冰冷。
茫茫神州分南北两朝,也即南夏北魏。
两国皇帝皆统万里疆域,领百万雄兵,自命天朝上国,彼此爭斗多年,势必要在当代一统江山,成千古一帝。
南夏皇帝曾六度北伐,北魏皇帝也曾南下多次,但双方国力相当,拿彼此毫无办法。
连年兵祸之下,国力亏空,民怨四起,直到五年前一纸合约,这才休养生息一段年月。
但所有人都知道,两国迟早会再起刀兵,如今不过是在积蓄国力,暗中爭锋。
然而南夏那位踌躇满志以备天下一统的皇帝,却死在了眼前之人剑下!?
全场皆寂,所有人喉头滚动,却无半点声响,仅有客栈外的酒幡猎猎作响。
风雪声愈发大了。
江不系並没有在乎堂內恶汉的惊骇目光,单是看向青裙女子,语气稍显惊讶。
“你原是北魏朝廷的人。”
“是又如何?”
青裙女子银牙紧咬,猝然起身,美目死死盯著江不系,態度冷硬,心中却一片茫然。
本以为他与自己同为捉刀人,不曾想,他竟是此等身份。
她乃北魏捕快,江不系则是南夏逆贼。
两人自无需势如水火,倒不如说,北魏人巴不得人人都去行刺南夏皇帝。
可若被人传出北魏朝廷与江不系来往密切……
任谁看了也得怀疑江不系乃北魏朝廷派出的刺客。
北魏朝廷当然没少派刺客,但江不系当真与他们无关啊。
倘若这口黑锅由北魏朝廷背了,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当即就得被撕个粉碎。
而南征一事,兹事体大,显然不是她能隨意决断的。
念及此处,青衣姑娘俏脸愈发冰冷,另一只手则紧紧握著一口长剑。
这正是江不系拋与她的『押物』。
她不知江不係为何要杀南夏皇帝,可此刻两人显然不得不刀兵相向……
就在两人谈话之际,江湖人称『判官』的掌柜敏感察觉到破绽,乾枯手掌在柜檯下一探。
只听『嘭』的一声爆响,一柄长刀硬生生自柜檯破出,木屑纷飞。
管他什么捕快反贼,此刻已动刀兵,几人之间自不可能再有转圜余地,要想活命,先下手为强才是正解。
老一辈江湖人特有的零帧起手。
鏘!!
极为悽厉的脆响骤然於大堂响彻,仅是一瞬,劲风呼啸,竟惊得客栈灯火猝然一晃,眨眼间堂內一片漆黑。
黑暗之中,寒光连成一线,直逼江不系。
呼呼!
客栈堂內伸手不见五指,寒光眨眼即逝,青衣姑娘还未听出掌柜此刀得手与否,紧著著劲风扑面,宛若山呼海啸,让她额前碎发飞舞!
她忙不迭凝神静气,紧绷心弦,正想听声辨位,抬手截招。
可忽然间,劲风忽止,客栈內骤然诡异死寂下来。
噗通,噗通————
客栈大堂,静得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兀的,一抹灯火,凭空在她的面前亮起。
擦擦————
长剑摩擦剑鞘的声响,也隨著灯火亮起,莫名送入青衣姑娘耳边。
江不系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侧,仿佛他从一开始便站在那里。
一手托著一盏油灯,他的另一只手,则握著不知何时出鞘的墨青长剑。
长剑在手,但江不系却没有出剑杀人。
反而在……推剑入鞘?
青衣姑娘呆在原地,这才惊觉,手中那包住长剑的黑布,不知何时已被解开。
剑鞘玄黑,造型古朴,绣著繁琐红纹。
她握著剑鞘,江不系则握著剑柄。
烛火旁的男人抬手將墨青长剑缓缓推送入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隱约可见两字鐫刻剑身。
青冥。
『咔』。
长剑齐根没入,发出脆响,江不系手中油灯微举,火光颤颤巍巍落入堂內。
青衣姑娘茫然看去,灯火微弱,大片阴影笼著堂內人的面庞,看不清神色,也不见他们有何动作。
只能勉强依著灯火,瞧见他们的脖颈,隱约浮现一抹血线。
堂內死寂。
少顷,忽的有人踉蹌几步,抬手紧紧捂住脖颈,呜咽几声,后便如葫芦落地般一个个瘫倒在地。
没有一个人看清,江不系何时出剑。
他们当然看不清。
死人又怎么会看清。
他们只配死的好看些。
青衣姑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白嫩脖颈……没有血跡。
江不系没有对她出剑。
当然没有……毕竟只要在场的人全死了,自然不会有人传出他与北魏朝廷的人来往密切。
江不系只是指了指桌子,油灯適时放下。
『判官』掌柜的头颅,摆在桌上。
灯火微照,夹杂著几片当空雪花与寒气,鲜血染红了一沓沓通缉令。
江不系露出一抹笑,轻声道:
“我还你酒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