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逆命(2/2)
难道二郎死了,陛下就永远不会想念?”
赵德昭没有立刻接话,心潮起了而又平復了下来,“或许会想念吧,在帝国没有合適继承人的时候。”
如汉武帝垂垂暮年,如唐太宗贞观之末,他在心底补充道。
燎炉烧旺,茶水渐渐沸腾,赵德昭请赵普落座,轻快地將浓釅的茶水斟好两只瓷碗,分置两人面前,举盏笑道:“叔父勿忧,帝王之家,亲情方式与庶民不同,父皇想独权,更想结束这乱世,在那之前,政事堂的宰相,枢密院的枢相,三司使的计相,殿前司、侍卫司的太尉,叔父等藩邸旧臣,父皇不会轻易去杀戮、惩治任何人,哪怕犯下大恶之罪,父皇都会尽力转圜。
叔父,或许某一天,你们会失去权力,但是,绝对不会失去富贵,父皇会实现曾经的承诺。
请您,请政事堂,枢密院,度支、户部与盐铁转运三部及所有文武大臣务必相信,且务必怀有信心。
不论是我,是父皇,都会努力实现这一切。
陈桥驛的兵变之夜虽然短暂,但这份荣光,永垂不朽!”
安抚赵普的情绪,也是安抚群臣的情绪,父皇的擅权、独裁,不可避免地引发了朝廷命官的不满,特別是文臣的不满。
加之政事堂、枢密院不断建言追册母亲为大宋皇后,册立他为大宋太子,公卿大臣察觉到明显的政治指向,或是下意识,或是主动跟隨,引发了父皇的强烈不安。
君臣之间,一方不满,一方不安,气氛逐渐紧张了起来。
汴河疏浚,又是父皇的一大漏招,在他的意思下,韩通、韩微执掌数十万民夫,“重兵在握”,一声令下,就能兵发汴京。
这就是父皇为何在调整郑州防御、汴梁城门时,连兵变的詡戴功臣之首的王审琦、石守信都没有信任的原因,在殿前司中,王、石与韩通相谈甚欢,称兄道弟,甚至认下橐驼儿的韩微为贤侄,父皇担心,二人会像贩卖后周一样,再將大宋卖个好价钱。
在短短时间里,中原五代变六代,大宋变后宋,父皇这个夺天下於孤儿寡母之手的武夫皇帝,恐怕会成为当下和后世之笑柄。
父皇可能想了更多,可能现在已经在后悔,没有在殿前司杀掉韩通、韩微父子,没有在登基之前,阻杀了他这个髮妻唯一在世的儿子,使他不能现身於崇寧殿前廷。
兵不血刃地完美政变,才造成了如今的“尾大不掉”。
於是,父皇想到了“纠正”,並使出了“纠正手段”,在不背上杀子骂名的情况下杀掉他,只要能杀掉他,渠上的韩通、韩微父子,总能找到机会將之捕杀。
父皇,在阴谋製造一场清洗。
而这些,恰恰是赵德昭无法接受的,契丹辽国、北汉、南唐等外敌、外族在对中原虎视眈眈,淮南节度使李重进、潞州节度使李筠在投鼠忌器,其他节度使在坐山观虎斗,这是中原政权,是大宋王朝最迅速、最適合的发展阶段。
谁也不能破坏中华、大宋的崛起,就算是父皇也不行!
作为帝国嫡子,赵德昭有义务、有责任缓和君臣日益加剧的矛盾,让天下臣民始终对大宋王朝怀有信心。
赵普的脸膛被燎炉炭火映得通红,“二郎已经知道了?”
当前朝廷风气不正,与政事堂的范质和枢密院的他有很大关係,他们一个是大宋政务第一人,一个是事实军务第一人,私心杂念过多了,当然,这是有理由的,整个天下的事,特別是兵变前后的事,没有人臣比他们知道的更多,別的事情不提,仅陛下对待二郎和对待殿前都虞侯赵光义的不同,两人都是人父,爱子之情深沉,著实无法理解陛下爱兄弟胜过亲子,或者为了皇权故意苛责,乃至於陷亲子置於死地的做法。
赵普是归德军幕府掌书记,是陛下藩邸谋主,整场兵变,几乎是一手铸就,生死相隨的这份忠诚,藩邸、天下无人能比。
因此,赵普在新朝建立后,变成了个只说真话的人,凡陛下问询,所言无不真实,可是,也只讲这部分真实的话。
藩邸旧臣多有来往,而且个个是人中之精,如由吕胤改名以字行的吕余庆,沈义伦,李处耘,刘熙古……默契地选择不参与,做完了分內之事,便溜之大吉。
陛下以皇权的角度,认为藩邸旧臣在疏远皇权,藩邸旧臣却认为皇权在疏远他们。
双方都认为,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却都不敢將忠诚交於彼此。
朝廷文武更是如此了,本就对大宋皇权有所顾虑,在范质的引领下,在魏仁浦的不掺和下,王溥哪怕把嗓子喊哑,为皇权呼喊,眾臣都以为他是先天哑巴。
“我身不能动,却有眼睛、耳朵,左相会將一日主要人事、章疏和旨意抄录一份送到这里,叔父常来常往,军务我也略知一二,军政拼凑到一块,很多事情,即便不知道过程,从结果上,就能得出很多真相。”赵德昭点头微笑。
“二郎是比陛下更適合我宋家的皇……”
“父皇的武功是很厉害的,文治,或逊色一些,可能终结这乱世的,五代以来,仅父皇一人,世宗皇帝可以,但寿祚太短了,叔父,莫忘了当初为何追隨父皇。”
赵德昭及时打断了赵普的失言之语,为其添了些茶水,“请叔父,也请叔父转告左相,务必对父皇,对我,多一分忠诚,也莫忘了圣人的忠恕之道。”
赵普默然,点了点头。
二郎提醒的很对,为人臣者,没必要与陛下针锋相对,在自己的能力之內,就可以达成目的而不伤彼此顏面。
陛下,可不是二郎这般学究天人,通古今之变的人,他们这班文武,虽说也不像汉唐那般博学,但糊……应对陛下够了。
意念通达,赵普端起了茶碗,眉头依旧没有展开,“二郎,上元游会,该怎么应对刺杀?让曹彬、崔翰形影不离如何?”
“不必了,我不会去的。”
闻言。
赵普的手一抖,茶水滴滴落下,染湿了他的衣裳。
世子要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