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二龙(1/2)
汴口。
是汴河与黄河的交匯处,也是汴河引黄河水入河的进水口。
当初隋煬帝开凿大运河时,就是在这里將黄河水引入通济渠,从而连通了黄河与淮河、长江水系,奠定了数百年来的漕运格局。
五代以来,汴口儼然成了国朝命脉,但也成了无数官员和河工的噩梦。
黄河水势汹涌且善变,善淤、善决、善徙,主河道经常游移不定,有时黄河主溜偏离了汴口,导致汴河引不到水,漕运瘫痪,有时黄河水暴涨,巨大的水势会瞬间冲毁汴口的堤坝,引发特大洪灾。
在后周之前,汴口多为自然决口或简单的土堤,极易溃决,后周世宗皇帝柴荣为了统一天下、保障漕运,於显德六年派王朴等人在河阴“立斗门於汴口”,修建了坚固的水闸,防溃,防决。
但是,这世间没有固若金汤的河堤,更没有金汤一般的水闸,即便有了斗门,汴口决溢的风险依然存在。
站在晋豫大峡谷上,韩通望著黄河中的巨大冰凌不断衝击著河堤,也望著汴河內泥沙沉积不断抬高的河床,思考著最终解决的办法,没有什么头绪。
不管如何,眼下的汴水疏浚都是绕不开的。
汴水河谷,从未如此的热闹。
中原各县的民眾络绎不绝地开进来这里,从西部滎阳大周山山地,过中牟北五里的官渡,直到东部汴水入泗水、淮水的河口,东西绵延数百里,到处都是黑压压的帐篷,到处都是牛车人马的流动,到处都是瀰漫的炊烟与飘舞的旗帜,如同连绵军营的大战场。
汴京百姓中的老人都说,纵是当年契丹辽国太宗皇帝耶律德光俘虏后晋出帝石重贵,建都开封,民间义军群而起之,与辽军对峙,也没有今日这铺排阵势!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在第一批徵发民夫上渠,知道渠上有粮后,整个中原立即沸腾起来。
饥饉又战乱多发的年月,庶民存粮十室九空,为了一顿饱饭,无数百姓什么都愿意做,於是,便有河工传信回家,让家中精壮速来。
自古以来,应徵徭役只会少不会多,少则人数不足,易被发现,多则人群混杂,鲜能发觉。
就是发觉,也不会在意,所有工事,“义工”越多越好。
精壮忐忑不安到来,却发现河官根本不在意,连验明正身都没有,直接编入河工营中,当晚就吃上了饱饭。
有父子、有兄弟、有叔伯……统统成了河工,很快便有人发现,一些年老体衰的老丈也在营中,有聪明人立刻就想到了“漏洞”。
老丈、少子,逐渐出现在河工营中,然后,偽装成男子的老妇、女子,最后,一步一晃的幼儿,都出现在了河工营中。
愚民虽愚,但不是不懂感恩念德,况且,人越多,聪明人越多,越来越多的百姓明白,这是河官故意的。
宋王世子、河渠令赵德昭,同平章事兼工部尚书、河渠丞韩通之名,在河工营中流传开来,受益百姓无不感奋有加,不知该如何对世子、宰相感恩戴德。
於是乎,中原腹地的河渠潮骤然爆发。
受赵德昭所託,代理渠上所有民政的韩微,找上了父亲韩通。
入营百姓远远超过了预想,旬日之间,仅仅是汴河两岸的各县,义工人数就超过了四十万,千人一营,扎下了四百多个营盘,可是,东西两端数十个县的民夫,还在潮水般涌来,当一座座河工营摆开,汹汹人流,好似汪洋大海。
“钱粮不够了吗?”韩通了解之后,询问道。
“钱粮充足。”
韩微摇摇头,三斗三升散碎黄金,其重两万两,即两万万钱,以市价二百钱一石粮食为计,那便是百万石,大相国寺数百年积累不是说说而已,仅仅是京畿六座大仓打开,各色粮食都有百万石之多,如此巨额支撑河渠工事绰绰有余。
“那怎么了?”韩通不解道。
既然钱粮没有问题,长子为何这么严肃的找来。
“父亲,人太多了,瞒不住了!”韩微苦笑道。
朝廷允准徵发民力,不过五万人,现在增加了八倍不止,布在数百里的河岸上,密密匝匝,两岸道路牛车马车数万辆,昼夜川流不息地向渠上输送粮食,想不引人瞩目都难,更何况,朝廷之中,势必有人一直在关注著渠上的情况。
儘管政事堂、枢密院在努力周旋,但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满朝皆知,陛下不可能不知道。
数十万民力聚在渠上,恐怕任何皇帝都会感到不安,一旦引发了陛下的猜忌,就该有钦差上渠问责了。
韩微感到了无可名状的强大压力。
“德昭怎么样?”韩通想了想道。
“外伤已愈,听说可以下地走路了。”
“可有什么话上渠?”
“无有。”
韩微不解父亲的询问,照实答道:“每日我都会將渠上之事详细告知德昭,所有的回书都只有一个字,『好』。”
“就没有其他的?”
“有。”
韩微想了起来,“德昭前日回书之中,有朝廷的任命,陛下突然任命藩邸旧臣孙延进为郑州防御使,同时,对汴京十四座城门进行了换防。”
“陛下已经知道渠上的事了。”韩通说道。
“什么?”
韩微一惊,下意识地道:“那陛下为何无动於衷?”
按照陛下的脾气,知道渠上的事,应该马上派人看个究竟才是啊。
“微儿,陛下都要关起门来做皇帝了,还要怎么动啊?”韩通笑道。
郑州防御使、汴京守將接连换防,只要渠上有变,陛下可以瞬间做出反应,依靠郑州、汴京两座重城,扑杀数十万民夫不是难事。
如果事有不谐,陛下也可以把汴京城门一关,关起门来做皇帝。
“陛下,在守?”韩微震惊道。
韩通望著汴京城的方向,“不守,就要天下大乱了。”
南边李重进在找机会,北边李筠在找机会,天下藩镇都在等机会,如果陛下派军上渠镇压,大宋王朝,立时就要亡国了。
汴河正在疏浚,河工营不见任何反事,按兵不动,是陛下的选择。
务实,隱忍。
这就是陛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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