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点金(1/2)
征役之苦。
在於不得养其父母。
更在於工械粮草皆民自备。
所征从役百姓,掏心掏力为朝廷做事,不但得不到分毫工钱,连吃喝都要自己负责,有吃得吃,无吃饿死,谓之“仁政”。
始於周朝,然秦汉隋唐都轮转而过,至今未改。
当前的赵德昭,是无力改变自古以来的,但为了自己,也要为疏浚河工筹粮为食。
五万民夫,听著很多,落在整条汴河之上,就很少了,如果想在朝廷规定的时间完工,必须全段同时开工,至少需要一二十万民力。
大宋新建,朝廷不可能也做不到徵发如此之多的民力,作为河渠令,赵德昭必须发动主观能动性。
解决办法不难想,为征役民夫提供粮食,允许其他庶民河渠上工,別说一二十万民力,再多出几倍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么,歷朝歷代的河渠令为什么不去做呢?
韩通、赵普、韩微,三人六目,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接不住话。
钱粮从哪出?
工从军,意思很简单,在食粮之上,工者和兵卒一日裹腹相等。
时人有“藿食者”之称,就是吃豆叶的人,一年到头难得见一次荤腥,所谓油炒菜,常见於富人之家,腹中无有油水,便只有大量粮食才能填补胃中空虚。
一名民力,一日至少三斤粮食方能饱腹。
五万民力,一日便是十五万斤粮食,一月便是四百五十万斤粮食,百二十斤为一石,那就是三万七千五石。
世道艰难,活命之粮尤贵,市粮二百文一石,即七百五十万文钱。
如果扩至二十万民力,所需钱粮就要增加四倍,即三千万文钱。
陛下犒劳兵变军卒也不过如此。
而这,仅是一月耗费,工期三月,加之琐碎,少说要撒出万万文钱。
这是朝廷都难以承受之重。
却不是赵德昭的极限。
韩通三人没有听错,二郎所说的,是庶民之家,无分男女老幼,可以举家上渠作工,预估的钱粮很可能翻倍,甚至是数倍,庞大的数字,几乎让他们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韩通试图委婉,可到底读的书少,搜肠烂肚也想不出合適的词汇和话语,索性了当道:“德昭,这恐怕是不可能之事。”
“为何不可能?”
“没有钱粮来路。”
“那便去找!”
赵德昭的声音鏗鏘,不是为了故意为难韩通,直接给出解决办法道:“疏浚出来的黄河淤泥,是很好的农田肥料,也是烧纸砖石很好的原料,我想,正在修葺和扩建的皇宫、城墙,日益增多的江南良田,都很需要这些。”
泥沙淤积,是所有江河决堤、泛滥成灾的罪魁祸首,但不是无用之物,用在特定的地方,价值非凡。
黄河淤泥,有著化腐朽为神奇的作用,斥卤变膏腴,能將寸草不生的盐碱地改造成肥沃的上等良田。
一亩贫瘠的盐碱地,只值一两千钱,甚至更低,但经过黄河淤泥覆盖改造后,这亩地的价格將立刻飆升至一两万钱,价值翻了十倍不止。
在汴河,黄河淤泥,是烂泥,在江南,是金沙。
黄河淤泥烧制的砖石,同样价值不菲,一块小小的青砖,便要五文钱一块,而修筑城门、水关、建造府邸的条砖、城砖,更是要三十文钱一块,至於修筑皇宫、重要城防的琉璃砖和定烧砖,从五十文钱到数千文钱一块不等。
新朝,要有新朝气象,修葺和扩建皇宫、城墙,几乎是所有王朝都会做的,本朝也不例外。
韩通在政事堂,赵普在枢密院,见到过陛下下旨修葺皇宫、开封府上疏请求扩建城墙、地方衙门上疏加固城防……体面和安全,陛下和朝廷都非常重视,哪怕內帑、国库钱財紧张,也没想到在这上面东撙西节。
皇宫修葺,钱財出於內帑,陛下拨钱千万,其中,三百万钱,用於琉璃砖之采。
汴京城墙。
长约五十里,高三到四丈,底部厚达十丈,顶部也有数丈宽,如果全用砖石筑造,没有数亿块城砖是建不成的,事实上,整座城墙,九成五的部分,是由黄土掺入碎石、草木,层层夯实,筑成的巨大土城。
城墙绝大部分都能省,但重要的局部却不能省,如承重和防雨的城门洞,汴河、蔡河、五丈河穿城而过的水关,也叫水门,水滴可以石穿,更何况是水流冲刷,必须用砖石砌筑涵洞,突出墙体防御的马面敌台与角楼基座,防止雨水冲刷墙根的砖石护坡,等等,一座大型城门,所需大型城砖从十万块到二十万块不等,汴京城,有十四座陆地城门和七座水门,纵使旧城门和水门砖石可以再用,据朝廷估算,仍需两百万块城砖,为此,朝廷拨钱九千万,而六千万钱,是城砖采费。
韩通、赵普、韩微的眼睛纷纷亮了起来,此前从未想过,“淤泥化金”的可能,赵德昭为他们指明的方向。
几千万钱,乃至万万钱的付出,忽然间,似乎不多了。
错觉终究是错觉,赵普很快就意识到泥化金过程中的种种困难,但这些困难,相比较完成汴河疏浚,都是可以克服的。
“二郎,河渠上工,是否可以裁汰老弱,只留下精壮劳力?”赵普犹豫道。
老弱上渠,工或不多,吃却不少,有那些钱粮,完全可以引来更多精壮。
赵德昭心里不是滋味,也知道赵普是为他,为汴河疏浚著想,温和地望著他,“叔父认为,那些老弱在家有何事可做?”
“马上就是春耕之时,自然是种春。”
“叔父,偌大的中原之地,现如今有多少庶民有己之田,有粮可种?”
“这……”赵普答不上来。
“饥饉年景,老弱妇幼无有所食,年轻精壮又都走了,老弱妇幼只有活活饿死,叔父,不论我们处在何种位置,总要有一分仁心。”赵德昭说道。
赵普很想说“大仁不仁”的古贤精义,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出不了声,一语数十万、上百万老弱妇幼成为饿殍,非凡人能担此因果。
幽声一嘆,不再反对。
造福於民。
韩通更加不会反对。
而韩微,无条件支持赵德昭。
徵发民力、协理后勤等民政落定,接下来就是河渠工事本身,赵德昭知道韩通工程之道很强,甚尔冠绝当代,然事关黄河、汴河,思忖间问道:“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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