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国本(2/2)
遵照旧事,在陛下颁布詔书,创了赵宋宗庙,尊了皇太后,立了皇后之后,政事堂顺势提出確立国本,遭遇了陛下的强烈驳斥。
政事堂本想曲线救国,改立二郎为宋王,以国为號,毕竟,陛下已然登基为帝,宋王之位空缺,光有个宋王世子没有道理,以国为王號,变相塑造一个事实国储,当奏疏呈上去后,陛下怒火不减反增,浓墨重笔在章疏上划横驳回。
陛下的抗拒,可见一斑。
“政事堂准备再次上疏……”
“不必了。”赵德昭望著他,摇头道,“父皇不会同意的。”
立储。
是国事。
更是朝臣重新洗牌、获取政治利益的绝佳机会。
所以,自古以来,拥立、辅佐太子都是巨大的政治投机,稍有不慎,就可能粉身碎骨,万劫不復,但是,太子一朝顺利继位,所有的“太子党”,就会成为新朝的元老重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因此,即或有刀剑之危,无数重臣还是对於立储之事很上心。
即便表面上不会表露出来,背地里的手段却层出不穷,太子是“副君”,所在称之为“东宫”,而东宫,照抄皇帝班底,就是一个“小朝廷”,设有太子太傅、少傅、詹事、冼马等大量官职,一旦国储立下,便可以把自己的门生故吏、亲朋子弟安插其中,提前为未来的权力占据高地。
以期待从龙之功的奖赏。
当然,如此恶意的揣测官吏也有几分不妥,再乌烟瘴气的朝廷,总有一些清正之臣,少,但有。
在这些臣民看来,早立储君,是皇帝尊宗庙、重社稷,亦是对列祖列宗的尽孝,对天下苍生的负责。
特別是在皇帝有意拖延立储或废长立幼,违反传统嫡长子继承製法理之时,这些臣民认为此乃国祸根源,表现尤为激烈。
父皇,已经表露了倾向!
拒绝追册母亲为大宋皇后。
这必然会引发政事堂、枢密院、三司和部分朝臣的强烈不安。
以上,是臣民的考虑。
皇帝的考虑呢?
天无二日,土无二王。
权力,特別是皇权,具有绝对排他性,不容许任何人分享,哪怕是亲生儿子。
不过,为了保证政权平稳过渡,国朝必须设立太子,並为其配备一套完整的东宫官僚体系。
这就意味著,在一国內部,可以合理合法地存在著第二个权力中心,东宫小朝廷。
当太子逐渐成年,开始参与朝政,积累声望、人心时,必定会让皇帝感到如芒在背,如鯁在喉,如坐针毡。
在皇帝看来,任何不属於自己直接控制的权力,皆是对皇权的僭越。
显然,赵德昭加速了这个阶段。
在此之前,他以为,只要得到足够的功劳,父皇哪怕不喜欢他,也会给予他匹配的奖励,经歷了立嫡之事后,赵德昭真正意识到,过去的他,大错特错!
竟然把皇帝当成了“人”的存在。
更加大错特错的是,把开国皇帝当成了“人”。
这样的错误,导致了赵德昭对“太子诅咒”的理解出现了严重偏差。
他曾以为,开国皇帝大多是靠著军事才能和政治智慧统一天下,其统治基础,是强权之下的“法令”,而非宗法继承,对所谓嫡长子继承制这种以血缘顺序继承制度瞧不上,倾心於能力突出、政绩卓著的儿子继位。
当能力、功劳得到体现,一切都將顺理成章。
事实证明,开国皇帝对权力的控制欲,超出了任何人,包括继世皇帝。
这就是唐太宗李世民明明立了李承乾为太子,却扶持青鸟李泰与之打擂台,甚至允许其住入象徵著唐朝第一世高祖李渊武德朝的武德殿。
当兄弟相残,所有臣民的目光都集中在储君之位,爭斗不休时,就没有人对至高无上之位发起衝击了。
现在的赵德昭,不在乎所谓的太子之位,更不在乎宋王之位。
父皇也不可能给。
新朝初建,根基尚不稳固,赵德昭不能眼睁睁地看著皇帝猜忌、臣子死諫,君臣相疑,国本之爭。
“叔父放心,是我的,终究是我的,谁也夺不走!”赵德昭看著赵普认真道。
赵普动容了。
他没有想到,眼前的小小少年,竟有这般胸怀和气魄,在这道德沦丧之世,真是天降麒麟之儿。
也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为何陛下会生厌到这种程度,天喜而父不喜,何其荒唐。
“德昭,我不瞒你,瞒你也瞒不住。”
赵普心悦诚服,坦诚道:“陛下颁布詔书,命令疏浚汴河,以前侍卫亲军司马步军副都指挥使,今同平章事兼工部尚书韩通为河渠使,以你为河渠令,在四月通航期前,恢復漕运。”
世间之事,大体可以分为虚事和实事。
在朝廷中,虚事有著易见功劳而难查错漏之名,譬如接见使臣、祭奠天地、抚恤將士、救济灾民、编修国史、宫室监造、出使友邦、巡视吏治、主持国宴、遴选嬪妃、赞立皇后,等等。
而实事有著易查罪责而难见功效之名,如修筑堤防、领兵出征、整肃吏治、制定法令、查究弹劾、出使敌国、决定和战、督导耕耘、剿灭盗贼、审理案件,等等。
前者事半功倍,听不完的讚歌,捞不完的油水,数不完的奖赏,后者吃力不討好,劳心还费神,甚而有著性命之危。
赵普本想著將此事瞒下,到时候以世子病重难起为由,与政事堂一道上疏请求陛下收回詔书或者改选他人为河渠令,现如今,他想交给二郎决定。
左右一条命而已。
为了陛下,他都能捨命相隨,为了二郎,他更能捨命相隨!
“河渠令?漕运?”
赵德昭闻言,苍白的脸庞,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丝红晕上涌,“那可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