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嫡分(2/2)
京城多里坊,多高墙,这也是弓弩手最好发挥的地形。
唯一的担忧,就是別被摸了屁股,那就需要一支预备队,不动。
隨著命令下达,这群百战之士的执行力强到可怕,变阵、占位、警戒,迅速完成。
“反……”
王彦升不相信崔翰真的敢听令动手,拔出剑,反了的喊声刚刚出声,曹彬的箭矢便呼啸而来,幸好反应及时,歪头间,只是擦著他的脸,留下一条深深的血痕。
“下一次,是脑袋。”曹彬冷声道。
接连被追杀,是人就有几分火气,再多的顾虑,此刻都拋在了脑后。
“下了他们的武器!”
赵德昭的声音中透露著漠然,“勿动,动则死!”
……
如果是野战,倚仗著源源不断赶来的先锋营军士,王彦升绝对不会束手就擒。
皇城巷战,大有不同,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被百战之士的弓弩瞄著,稍有异动,便是箭矢穿心的下场。
王彦升屈服了。
太尉少子的冷峻,崔翰及军的听话,为这场你追我逃的游戏,来了个结束。
谁都知道,包括被俘的王彦升自己,接下来,对太尉、对朝廷,要有个合理的解释。
顺利抵达皇城,值守宣德正门的,是殿前司副指挥使蔡审廷,见此情形,虽说惊诧,但也能想通其间关键,放赵德昭、曹彬、崔翰及一班百战之士进宫。
赵德昭来到崇寧殿前廷下的御路时,世子詔书宣读过半,两世为人,不知道为何,他忽然放缓了脚步,没有急於登阶。
直到赵匡胤拒旨的声音响起。
赵德昭心中,似乎有个弦突然崩断了,仿佛失去了一种名为期望的东西,不再幻想和奢求某些不存在的东西。
下意识地,赵德昭扶住了鉤阑,稳住身姿,向上走去,呼喊道:“父亲。”
没有喜悦,更没有愤怒,平静地让人感受不到情绪,打断了赵匡胤的话。
韩通瞬间循声望去,看到逐渐显现在视野中的小小少年,莫名地眼眶湿润。
无依无靠,只有扶著栏杆,被拔掉的指甲处,心血还没有完全凝住,沾染在殿阶螭首上,形象平添几分狰狞。
每走一步,胸前的伤口不断破裂渗出鲜血,艷丽的血花匯聚成片,胜雪的白衣,竟成了血衣。
两朝文武大臣,永远无法忘记这一幕,当政变者发动政变,族中最负盛名的少子、才子被留下为质,承受了被篡位者和朝廷全部的怒火,一步一血,一步一殤。
这和当年郭威被汉隱帝猜忌,家族惨遭屠戮完全是两回事,汉隱帝没有对郭氏一族动刑,武德司下手也很乾净利落,等到朝中大臣去探究时,尸体早就被处理了,连血跡都被冲刷的乾乾净净。
不见血腥恐怖,不见垂死挣扎,人间疾苦便没有发生,由后汉到大周,不过是皇位换了个人做而已。
所以,群臣无法理解郭威建立大周后,成为孤家寡人,无以为继的痛苦,无法理解郭威当上皇帝后,回忆妻儿老小,无能为力的崩溃。
赵德昭將这一切展示出来了!
政变者家族会承受什么苦难,以及得到皇位会付出什么代价。
纵使是铁石心肠,此时此刻,都不由得为之动容。
赵匡胤瞥见少子靠著墙走,想起了当初,是父亲和岳丈同居护圣营的官舍,有著同窗袍泽之情,约定子女为婚,他这才娶了髮妻贺氏。
婚后三年內,两人有了长子德秀、长女昭庆,他非常疼爱长子和长女,可又不愿意放弃建功立业的机会,於是,他离家出走,南下復州。
及至后汉乾祐三年,回到洛阳,待在家中不久,便追隨了郭威,继续奔走,也是那时候,髮妻又怀上了次子,並予次年生下,由父亲取名德昭,军中的他,此前得知了长子夭折的消息,又站队了柴荣,对家中之事並不关心。
此后数年,少有回家之时,髮妻把家中操持妥当,又为他生下了一子一女,三子德林也如其兄长夭折,髮妻伤心欲绝,最终撒手人寰。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聚少离多,加之髮妻贺氏,又是非常模范的大家闺秀,夫妻感情要说有多好,恐怕没有人会相信,非要形容的话,就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赵匡胤很难说喜爱髮妻,但也没有更多想法,然而,显德五年,贺氏去世了。
同年,他便娶了彰德节度使王饶的三女儿为继室,这既有政治的考虑,也是他真的喜爱那个綺年玉貌、倾国倾城又善箏鼓琴的女子。
髮妻贺氏在时,赵匡胤就没有关注过儿女,继室王氏接替府中女主,他更加没有关注过,只知道两女被王氏带在身边,视如己出,而次子“生性孤僻”,与家人不亲和。
他想过召唤次子开导,没等他空閒时,王氏便有了身孕,和髮妻事事独立不同,继室更加依人,难得的空閒,也都陪在王氏身边,等到幼子德芳降生,赵匡胤对母子的喜爱来到了无可復加的程度。
当次子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和视野中时,便是显德六年的除夕夜了,太后、陛下与君臣同乐,次子文惊天下。
再之后,就是以次子为质,过府韩家,眨眼间,到了现在。
赵匡胤素有“鹰眼”之名,当下,眼睛却有几分重影,髮妻仿佛回来了,独立,坚强,正向他一步步走来。
这叩动了心弦,捫心自问,如果是幼子,他愿意让其遭受这般折磨吗?
赵匡胤无法回答。
又或者有答案却不愿意承认。
“父亲,我来了。”
赵德昭忍著剧痛向赵匡胤行礼,將身前、身后的连片血花展示在所有人眼中。
不论是朝中大臣,或是幕府、义社中人,心中都对世子詔有了几分理解,这是太后、陛下对小小少年的补偿,没有人觉得眼前的少子不配,为父做质,为家受刑,这份救驾、牺牲之功,整个赵家,谁堪比之?
赵匡义?
从龙而已。
要不是赵匡胤胞弟,十年前赵匡胤在郭威帐下如何,今朝也当如何,政变过程中眾多“观眾”之一罢了。
当然,那些心明眼亮明白世子之身,就是新朝夺嫡之爭的文臣武將,默默地移动脚步,把同僚护在身前,等待著殿下的抉择。
不过,若是连亲子之功都要剥夺,这样的君父,忠诚,务必要留几分余地给自己。
梁唐晋汉周,五代,也不差个新朝,组成六代不是?
屋檐滴水代接代,做哪朝的官不是做?
“德昭。”
“儿子在。”
“领旨吧!”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