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罕信(2/2)
送谁去,是明摆著的。
也正是因此,姜夫人没赶尽杀绝,留了他一命,给了几粒疗伤的丹药,便打发人將他送来了楚都。
穿来这十余年,他日思夜想的,是开脉修行、踏上那条大道的这一日。
如今这一日过了,落得的却是这般下场。
罕信睁开眼,屋里的药气、帐顶的素穗,都还在。
他沉默了片刻,到底没把这些说出口,只问:“母亲,我们这是到楚国了么?”
“嗯。”
蘅芷应著:“在楚国国都。”
她说著,又凑近些,把那一串话重新问了一遍:“只是脊杖十下,怎会瘦成这般,大病七日,到今儿才醒……那开脉,又如何了?”
这一桩桩事,来得太快。
开脉、祭祖、玉碎、受杖、昏厥,又被送来这异国为质,母亲和姐姐都还没回过神来。
罕信垂下眼:“身子骨弱,开脉未成。”
母亲心里早存了疑,听他这般说,越发坐不住了:“是不是那姜夫人对你做了甚么?娘……娘定要替你討回这个公道。”
“公道?”
旁边的靖姬冷笑了一声。
她转过脸来,话说得又冷又直:“嫡母掌著家,二哥是嫡出,咱们庶出的,就该有庶出的本分。我早劝过你,那开脉本就不该去开,偏要去,得罪了姜夫人,如今被送来楚国做这质子。”
“他日两国一旦动起刀兵,头一个梟首示眾的,就是质子。身在异国,由不得自己。当初你若不去那祭祖开脉,好歹还能安安稳稳活著,吃穿不愁,何至於沦落到这步田地。”
帐內静了下来,只余帐外的风声。
蘅芷闭上眼,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她没有责备女儿,隔了许久,她才轻声说了一句:“是娘对不住你们。”
之后又温声道:“信儿,旁的都先莫想。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身子骨养回来。”
说著,將床头一碗热粥往前推了推,那粥还冒著丝丝的热气:“先喝些粥垫垫,娘去把药再温一温。”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往帐外的药炉去了。
姐姐靖姬没再开口,掀帘子出了门。
门帘一动,一股冷风灌进来,把满屋的药气吹散了些。
屋里静下来。
罕信本想一股脑倒出来。
可转念一想,就算说了,又有甚么用?徒多一层忧愁罢了。
何况他这道脉已被人剥得乾净,如今是个废人,又顶著质子的名分,住在这楚都的质子馆舍里,看著是一处宅院,实则与囚笼无异。
原以为自己也能像那《春秋》里的诸子百家、各国君侯一般,做个焚山煮海的大修,到头来竟是这般光景。
想到《春秋》,他不由抬眼,望向那方天空。
那里悬著一页金色的书。
书页有巴掌大小,金光淡淡,其上书著两个古篆,正是《春秋》。
他记起族中耆老授过他的法门,定住心神,凝起一缕意念,照著那法门,向天上那一页金书锁去。
嗡的一声。
一声轻响,自魂魄深处盪开。
那金榜像是越过了无尽的空程,化作一卷虚虚幻幻的金籍,在他意识深处徐徐铺展开来。
书页无风自动,一页一页地翻著。
那满纸的金光渐渐匯拢,凝成几行古朴的篆字,一栏一栏,清清楚楚地列了出来:
【天骄榜】
【诸侯榜】
【百家榜】
【妖魔榜】
【福地】
【丹方】
【法宝】
【本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