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盖了个楼（2/2）
“椅子我可以做一把，櫸木的，带轮子和升降。”卡特合上本子，“还有其他要加的吗？”
“书桌加一个书架。”托马斯说，“掛在墙上那种，不用太大，放几本书就行。”
“我记下了。”卡特把本子放回口袋里，“大概一周能做好，做好了送过去。”
“不用送，我来拉，”托马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来给你带点苹果。”
“你去年带的苹果我吃了两个月。”
“今年结得更多，你吃不完就做果酱。”
卡特笑了一下，笑容让他的皱纹变深了，像一张被揉过的纸。他转身走回工作檯，拿起刚才放下的刨子，继续打磨手里的一块木头，像是他们的对话只是整个下午的一小段插曲。
回去的路上，赫敏坐在皮卡的后座，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她的手放在车窗框上，手指感受著风吹过指尖的力度。艾瑞斯坐在她旁边，也在看著窗外，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掌放在座椅的中间，像是没有刻意摆在那里，也没有收回去。
赫敏把手从车窗框上放下来，放在了座椅中间。
她的手碰到了艾瑞斯的手，艾瑞斯的掌心的温度比她高一点点，透过皮肤传来的热度像一扇被打开的窗户，热空气从那边流向这边。
“你会把椅子放在窗户旁边吗？”赫敏问。
“什么椅子？”
“卡特做的那个带轮子的。”
“你想放哪就放哪。”
“我想放窗户旁边，这样看书的时候能看到院子里的树。”
艾瑞斯没有接话。但她把手翻了一下，掌心朝上，像是给赫敏留了一个能放进去的空间。赫敏没有把手放进去，她只是把手指放在了艾瑞斯的掌心里——五根手指落在掌心的纹路上，像落在一张地图的边缘。
“那就放窗户旁边。”艾瑞斯说。
车开回农场的时候，院子边上多了一块空地。不是原本空著的——是有人在一上午之间把那儿平整出来了，地面被压得平平整整，四个角上还打了木桩，看起来像是刚量好了尺寸准备往下挖地基。
赫敏从车上跳下来，看著那块地。
“这是什么？”
“你们的小楼。”托马斯从驾驶座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找赛琳的一个熟人看了地，他说这块位置好，下午太阳晒不到，採光也好。他说大概一周就能盖完框架。”
“一周？”
“巫师建筑队，很快的。”
赫敏转头的速度像是脖子被拧了一下。
“巫师建筑队？”
“赛琳认识他们，上次我们翻修厨房的时候也是他们做的，四天就装好了 比我们这的工人快多了。”托马斯说著，已经往屋子走了，“你们俩可以想想小楼里面怎么装修，家具得等它盖好了才能定。”
赫敏站在那块平好的地前面，看著地上打著的四个木桩。它们围出了一个长方形的范围，大概有现在房子一半的大小。阳光照在木桩上，在地上投下四道短短的阴影。
“他们要盖一栋小楼给我们住。”赫敏说。
“我知道。”艾瑞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来的第二天他就说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还没动工，动工了你就看到了。”
赫敏转过身看著她。艾瑞斯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夕阳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半边脸染成了一片暖橙色。她的表情是空白的，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在看著那块地，像是在看一个正在慢慢成形的东西。
“他们盖的时候，我们要住在哪？”赫敏问。
“大房子，盖好了再搬过去。”
“我们搬过去的时候，家具还没买。”
“家具等盖好了再买，买快了万一尺寸不对装不进去。”
赫敏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又觉得这个“道理”来得太顺了——像是整件事已经被安排好了，每一步都有人提前想过了，而她只是走在一个已经被铺好的路上。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盖这个？”赫敏问。
“我说了，你来的第二天，托马斯跟我说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那你盖吧』。”
赫敏看著她。
“你就说了这几个字？”
“他说要盖一栋小楼给你和我住，我说『那你盖吧』。”
“你没说不要？”
“为什么要说不要？”
“因为——因为这是你家的地，你家的房子，你家的——”
“也是你的。”艾瑞斯打断她，“你住在这里，你可以有自己的地方 你想住哪栋就住哪栋。”
赫敏没有再说话了，她转头看著那四个木桩，看著它们围出的那片空地，看著夕阳在木桩上画出的长斜影。她想像了一下一栋小楼长在这片空地上的样子——两层高，带一个朝南的窗户，窗台上可以放一盆薄荷。楼下可能有一个小厨房，楼上有一个不大的臥室，床边可以放一张山毛櫸木做的书桌，带轮子的椅子放在窗户前面。
“那小楼会是什么顏色的？”赫敏问。
“不知道还没刷，你选顏色。”
“我想选白色。”
“那就白色。”
“门呢？”
“门也是你选。”
“我想要一扇蓝色的门。”
“那就蓝色。”
赫敏看著她，觉得她的回答短得像在念一张已经写好的清单，她走回艾瑞斯面前，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什么都让我选。”
“嗯。”
“我选什么你都答应。”
“嗯。”
“那我选一个——”
艾瑞斯看著她，等著。
“选一个你也会选的东西。”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我选什么？”
“我不知道，你选什么我就选什么。”
两个人站在夕阳里，面对著那块打好了木桩的空地。风从苜蓿地的方向吹过来，带著泥土和乾草的味道。三只羊在不远处吃草，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咩”。院子里的烤炉正在冒烟，托马斯已经在准备晚饭了。
“你觉得窗户朝南还是朝东？”赫敏问。
“朝南，採光好。”
“窗户旁边种一棵树？”
“种一棵苹果树，小一点的。”
“苹果树会结果吗？”
“会，但头两年结的不好吃，要等第三年。”
赫敏看著她，觉得她回答每一个问题的时候都像是在报一个已经计划好的数字。她可能已经在脑子里想过这栋小楼的样子了——顏色、方向、树种、窗台的高度——想了一个她不知道的、但已经成型的样子。
“你是不是已经想过这栋楼的样子了？”赫敏问。
“想过一点。”
“想了多久？”
“从托马斯说『要盖一栋小楼』的时候就开始想了。”
“那你想了三天了？”
“想了两天。”
“你想到什么了？”
“想到一扇蓝色的门，白色的墙。朝南的窗户。窗台下面种一棵苹果树。树下面放一张长椅，可以用来看书。”
赫敏看著她，觉得她的回答像一张已经被画好的草图——用铅笔画的，没有上色，但每一个线条都在她心里铺好了。
“那棵树会挡住窗台的阳光吗？”
“不会，在它还是小苗的时候，它的树冠不会超过窗户的高度。长到第三年才会超过，那时候你可以修剪它。”
“你连修剪都想到了？”
“嗯，剪下来的枝条可以烤火。”
赫敏看著她，觉得她的脑子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每一页都在，翻到哪一页都能找到答案。她没再问了。她只是站到艾瑞斯旁边，和她一起看那块空地，看那四个木桩，看夕阳在木桩后面拉出的长影子。
“你会住在那栋楼里吗？”赫敏问。
“会，你住的时候我住。”
“不住的时候呢？”
“不住的时候也住，那是我们的。”
赫敏没有再说话了，她把头靠在艾瑞斯的肩膀上，看著那片空地慢慢暗下去，从亮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再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风还在吹，羊还在叫，厨房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的草地上画出一条长长亮亮的形状。
“明天建筑队来的时候，我要看他们盖。”赫敏说。
“好。”
“我要看他们打地基。”
“好。”
“我要看他们砌墙。”
“好。”
“我要看他们安窗户。”
“好。”
赫敏听著她说“好”的节奏，像一个被重复按下的按钮，每一次声音都一样短，一样稳。她靠在她肩膀上，觉得自己好像不需要再说什么了——她已经说了她想要说的，艾瑞斯已经回答了需要回答的，剩下的事会慢慢发生。窗户会装上去，墙会刷成白色，门会变成蓝色，苹果树会被种下去。
它们都在等，像今天一样被安排好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