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艾皮巴拉和温泉(2/2)
卡皮巴拉不蹭了,她把头靠在赫敏的肩膀上,四条腿在水下慢慢划动著,保持著身体的浮力。她的身体贴著赫敏的身体,隔著薄薄的泳衣布料,两个人的体温在水中交融。
水温在两个人之间流动著,从艾瑞斯传到水,从水传到赫敏,像一个看不见的、温热的、一直在移动的吻。
“艾瑞斯。”
“唔。”
“你变回人吧,我想看你游泳。”
卡皮巴拉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我现在就在游泳。
“我想看人形的你游泳,不是卡皮巴拉。”
卡皮巴拉沉默了一秒。她从赫敏怀里游开,游到池子的另一头,然后转身看著赫敏。她的黑豆眼睛在蒸汽中闪著光,像一个在做决定的人在犹豫。
她变了。
从卡皮巴拉变回人形的过程比从人形变卡皮巴拉快。毛缩回皮肤里,身体拉长,四肢伸展,尾巴消失。三秒钟后,艾瑞斯站在池子里,水没到她的腰。她的头髮湿透了,贴在头皮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锁骨上,沿著锁骨的弧度往下流,流进泳衣的领口里。
她的泳衣是黑色的,和她从卡皮巴拉变回人形之前穿的那件一样——有求必应屋记住了她的穿著,在她变回来的时候把泳衣也变回来了。赫敏觉得这间屋子可能比大多数人类都贴心。
(我瞎编的)
艾瑞斯站在水里,看著赫敏。水珠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眨了眨眼,让水珠从眼睛里滑出去。
“你想看什么姿势?”艾瑞斯问。
赫敏愣了一下。“什么?”
“游泳,你想看什么姿势?蛙泳、自由式、仰泳、蝶泳?”
“你都会?”
“都会。”
“你什么时候学的?”
“在农场,池塘里,夏天。”
赫敏想像著艾瑞斯在埃文斯农场的池塘里游泳的样子——棕色的头髮在水面上飘著,黑色的泳衣贴著身体,手臂划水,腿打水,整个人像一条鱼一样在水中穿行。她想像著水从艾瑞斯的肩膀流下来,想像著她的肩胛骨在皮肤下面移动,想像著她的脚趾在蹬水时绷直的样子。
“自由式。”赫敏说。
艾瑞斯点了点头,她走到池子的另一头,转过身,面对著赫敏。
赫敏看著她游过来,自由式的速度很快,从池子的那一头到这一头,只用了不到十秒。艾瑞斯的手指碰到了池壁,她停下来,抬起头,甩了甩头髮上的水。
“怎么样?”她问。
赫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不是因为艾瑞斯游得不好——她游得很好,动作標准,节奏稳定,像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运动员。是因为赫敏在看艾瑞斯游泳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些她平时不会注意到的细节。比如艾瑞斯的手臂划水时,肱二头肌会微微鼓起,形成一个柔和的、不夸张但清晰的弧度。
比如艾瑞斯转头呼吸时,脖子上的筋会凸显出来,从锁骨延伸到耳后,像一条被拉紧的琴弦。比如艾瑞斯打水时,大腿的肌肉会收紧、放鬆、收紧、放鬆,像一台在运转的、精密的、不知疲倦的机器。
“好看。”赫敏说。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你游得很好。”
“然后呢?”
“然后——你再来一遍。”
艾瑞斯看著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水汽中变得湿润了,瞳孔里映著赫敏的脸——红著的脸,微微张著的嘴唇,亮著的眼睛。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的意思是:你在看我的身体。
赫敏读懂了那个弧度。她的脸更红了,从脖子到额头,一整片红色,像被人用顏料刷了两遍。
“我没有在看你的身体。”赫敏说。
“我没说你在看。”
“你的嘴角说了。”
“我的嘴角没有说话。”
“它弯了。”
“肌肉抽筋。”
“你每次肌肉抽筋的时候,眼睛也会弯,你的眼睛弯了。”
艾瑞斯把目光移到了天花板上。天花板上的假蓝天已经变成了假黄昏,云是橙红色的,阳光是金色的,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波光粼粼的光。她看著那片光,好像在研究光的折射原理。
“你转移话题的方式一直是看天花板。”赫敏说。
“天花板有云,云好看。”
“你没有在看云,你在迴避。”
艾瑞斯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著赫敏。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耳朵——那两只在水汽中显得格外红润的耳朵——在告诉她:她说得对,我確实在看她的身体,我確实在迴避,我不会承认,但我的耳朵替我承认了。
“你贏了。”艾瑞斯说。
赫敏笑了,她笑著游到艾瑞斯面前,伸出手,把艾瑞斯湿透的头髮从额头上拨开。头髮被水浸湿了,粘在额头上,像一片棕色的海藻。她的手指把那些海藻一根一根地拨开,露出下面的额头——白色的,光滑的,在金色的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你的额头很好看。”赫敏说。
“嗯。”
“你的眉毛也很好看。”
“嗯。”
“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嗯。”
“你的鼻子也很好看。”
“嗯。”
“你的嘴唇也很好看。”
艾瑞斯没有说“嗯”。她看著赫敏的嘴唇,看了一秒钟,然后低下头,在赫敏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快,像一只蜂鸟在花朵上停留了一下就飞走了。她的嘴唇是湿的,带著温泉水淡淡的矿物质味道。
“你偷袭。”赫敏说。
“你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动,我忍不住。”
“你忍不住就可以偷袭吗?”
“可以,因为你在槲寄生下面说过,隨便什么时候,隨便在哪里,不需要槲寄生。”
赫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確实说过这句话。
“你记忆力太好了。”赫敏说。
“你教得好。”
“你能不能换一句?”
“你教得无与伦比。”
赫敏把艾瑞斯的头髮揉乱了,她的手指在艾瑞斯的头顶上快速地移动著,把那些湿透的、被拨开的海藻重新搅成了一团乱麻。
艾瑞斯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让赫敏揉她的头髮。她的眼睛闭著,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到的弧度。那个弧度是“我喜欢你揉我的头髮”的意思。
赫敏揉够了,把手放下来,艾瑞斯的头发现在像一个被风吹过的鸟窝——不对,是一个被雨淋过的鸟窝。棕色的髮丝朝著各个方向支棱著,有的翘在左边,有的翘在右边,有的竖在头顶,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小树。
“你的头发现在很像卡皮巴拉的头。”赫敏说。
“卡皮巴拉的头是方的,我的头是椭圆的。”
“我说的是毛的方向,卡皮巴拉的毛也是朝著各个方向的。”
“卡皮巴拉的毛是顺的,不是朝著各个方向。”
“你家的卡皮巴拉毛是顺的,我的卡皮巴拉毛是乱的。”
“我家的卡皮巴拉?你家的?”
“你变成卡皮巴拉的时候,就是我的卡皮巴拉。”
艾瑞斯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你的。”
“我的。”
“你之前说过『你是我的女朋友』。现在又说『你是我的卡皮巴拉』,你在收集我。”
“收集了,放在哪里?”
“放在你心里,你说过的。”
赫敏的耳朵红了,她把脸转过去,假装在看克鲁克山。克鲁克山蹲在那个铺著毯子的小平台上,正在舔自己的爪子。它舔完爪子,抬起头,发现赫敏在看著它,就停下来,用一种“你看我干什么”的表情回看赫敏。
“克鲁克山,你要不要下水?”赫敏问。
克鲁克山的鬍鬚抖了抖,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水是湿的,我是猫,猫不喜欢水。
“艾瑞斯也在水里,她是卡皮巴拉,卡皮巴拉是水豚。水豚是半水生的。你可以站在她背上。”
克鲁克山看了一眼艾瑞斯,艾瑞斯站在水里,水没到她的腰,黑色的泳衣贴著她的身体,头髮乱得像鸟窝。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可以让猫站上去的稳固平台。克鲁克山把目光收回来,看著赫敏,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不了,谢谢,我在这里很好。
赫敏嘆了口气,转回头看著艾瑞斯。
“克鲁克山不理我。”
“它怕水。”
“它以前不怕,之前还在浴缸里玩过。”
“那是在浴缸里,这不是浴缸,这是池子,池子比浴缸大,猫不喜欢大的水域。”
“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农场,它看到鱼塘的时候,尾巴炸了,炸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跑回屋里了。”
赫敏想像著克鲁克山看到鱼塘时尾巴炸开的样子——薑黄色的毛竖起来,整条尾巴变成了一根狼牙棒。她笑了一下,然后收住了,因为她不想让克鲁克山看到她在笑它。猫会记仇。
“好吧。”赫敏说,“让它待在上面。”
她从池子里爬上去,走到克鲁克山旁边,坐下来。水从她的泳衣上滴下来,在石板上匯成一小滩。克鲁克山闻到水的气味,往旁边挪了挪,给赫敏让出一点位置。赫敏伸出手,摸了摸克鲁克山的背,猫毛是乾的,柔软的,温暖的,和湿漉漉的卡皮巴拉毛完全不一样。
艾瑞斯从水里走上来,坐在赫敏旁边。水从她的身体上流下来,在石板上匯成另一小滩。两滩水在石板上的缝隙里相遇,匯成了一滩。克鲁克山看著那两滩水匯合的样子,嘆了口气。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们连水都要匯在一起。
“艾瑞斯。”
“嗯。”
“你变回卡皮巴拉吧,我想抱著卡皮巴拉泡温泉。”
艾瑞斯变了,三秒钟,从人形变成了卡皮巴拉。她的泳衣又掉在了石板上,她用嘴巴叼起来,甩到了毛巾架上。这次甩得比上次准,泳衣直接掛在了毛巾架的横杆上,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克鲁克山看著那面旗帜,翻了个白眼。
赫敏把卡皮巴拉从石板上抱起来,滑进了水里。卡皮巴拉的身体浮在水面上,像一艘棕色的、毛茸茸的小船。赫敏靠在池壁上,把卡皮巴拉横放在自己的腿上,让她的肚皮朝上。卡皮巴拉的肚皮是浅棕色的,毛比背上的软,能看得到皮肤下面的血管在微微跳动。
赫敏把手指插进那片柔软的绒毛里,慢慢地梳著。卡皮巴拉的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搭在赫敏的手臂上。她的头枕著赫敏的胸口,眼睛闭著,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橙色的门牙。
“你睡著了?”赫敏问。
卡皮巴拉的眼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没有,在享受。
赫敏的手指从她的肚皮滑到下巴,在下巴上画著圈。卡皮巴拉的下巴在她的手指下微微抬起,嘴巴张得更大了,舌头从牙齿后面探出来一小截,粉红色的,湿润的,在蒸汽中闪著光。
“你好像在笑。”赫敏说。
卡皮巴拉把舌头缩回去了,她的眼睛还是闭著的,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是“我在笑,但我不承认”的意思。
赫敏看著她那个不承认的笑,嘴角也弯了。她把卡皮巴拉的头搂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水是温的,空气是暖的,克鲁克山在平台上打著呼嚕。天花板上的假黄昏变成了假夜晚,云是深蓝色的,星星是一颗一颗的、细小的、会闪烁的光点。
有求必应屋连星星都能变出来,虽然星星的边缘也有像素点,但赫敏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一只卡皮巴拉躺在她腿上,肚皮朝上,四脚朝天,睡得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艾瑞斯。”
“唔。”
“以后每周都来。”
“唔。”
“你变成卡皮巴拉,我抱著你。”
“唔。”
“我们在水里泡一整个下午。”
“唔。”
“然后去吃莉拉的牛肉乾。”
卡皮巴拉睁开了眼睛。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里有一个光点——假星星的光映在湿润的眼球表面,像一颗真正的星星。她看著赫敏,看了两秒钟,然后用头蹭了蹭赫敏的下巴,那个蹭的力度不大,但很慢,很认真,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赫敏不知道那件重要的事是什么。但她的手感觉到了——卡皮巴拉的心跳从肚皮传到她的手掌,从她的手掌传到她的心臟。咚,咚,咚,慢的,稳的,和她在图书馆里翻书的节奏一样,两下轻的,一下重的,再两下轻的。
她在说:我也是,每周都来,你抱著我,泡一整个下午,然后去吃莉拉的牛肉乾,和你一起。
赫敏把脸埋进了卡皮巴拉的肚皮里。
肚皮是软的,毛是软的,心跳是软的。
她的心臟也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