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个吻(2/2)
“艾瑞斯。”赫敏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这次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只是轻轻地、安静地浮在那里。
艾瑞斯的手指从赫敏的脸颊滑到她的下巴,拇指抵著她的下頜线,其余四指贴在她的耳后。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把赫敏的脸轻轻地、慢慢地往自己的方向扳了一点点——一点点,不到一厘米。但那一厘米足以让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稀薄,稀薄到赫敏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不是因为空气少了,是因为艾瑞斯的鼻尖碰到了她的鼻尖。
冰凉的、微微湿润的鼻尖,像一只卡皮巴拉在试探性地闻一朵花。她们的气息在鼻尖交匯,艾瑞斯的呼吸带著薄荷的凉意,赫敏的呼吸带著南瓜汁的甜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这个小小的、蜜黄色墙壁的房间里独有的、只属於她们两个人的味道。
“我想——”艾瑞斯说。她的声音哑了,从大提琴的中音区降到了低音区,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吻你。”
赫敏的心臟停了一拍,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她能感觉到胸腔里那个器官在那一瞬间安静了,像整个宇宙都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它重新启动,跳得比之前快两倍,快到她觉得艾瑞斯一定能听到——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她的肋骨上敲鼓。
“你嘴里没有叶子了?”赫敏说。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在艾瑞斯说“我想亲你”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嘴里有没有叶子”。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会问的问题。但她不是正常人。她是赫敏·格兰杰,她的女朋友是一只卡皮巴拉,她的女朋友曾经含著曼德拉草叶子三十天只为了变成一只卡皮巴拉。
“没有。”艾瑞斯说。她的嘴唇离赫敏的嘴唇大约三厘米,说话时气流拂过赫敏的嘴唇,凉凉的,“叶子在的时候不能亲,现在可以。”
“你漱口了。”
“嗯,薄荷。”
赫敏看著艾瑞斯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壁炉的火光在跳,有她自己脸的倒影——头髮散著,脸颊泛红,嘴唇微微张著。她看著那个倒影,看著那个倒影的嘴唇,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给艾瑞斯的回答。不是“好”,不是“可以”,不是“来吧”。是闭眼。是把自己交出去。是把“选择”这两个字从字典里撕掉,换成“相信”。
艾瑞斯看到了她闭眼。
那个动作——眼皮从上下两个方向慢慢靠近,睫毛像两把扇子一样合拢。她看著赫敏的睫毛从分开到合併,看著她鼻樑上的那颗小雀斑被眼皮的阴影遮住又露出来,看著她嘴唇的顏色从粉色变成更深的粉色——不,不是变了,是血液涌上来了。
艾瑞斯的嘴唇碰到了赫敏的嘴唇。
赫敏的嘴唇比她想像中软。不是那种棉花糖的、没有形状的软,是一种有弹性的、像刚烤好的麵包表皮一样微微鼓起、轻轻一压就会弹回来的软。温度比她想像中低一点——赫敏的体温总是比正常人低一点,艾瑞斯以为是血液循环的问题,她查过书,但书里没有写怎么解决一个人嘴唇温度偏低的问题。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用自己的嘴唇捂著,捂一会儿就热了。
艾瑞斯的嘴唇比赫敏想像中薄,不是那种乾瘦的、没有肉的薄,是一种线条清晰的、像用毛笔一笔画成的、不多不少刚刚好的薄。温度比她想像中高——薄荷的凉意只持续了零点几秒,然后就被她嘴唇下面那股稳定的、持续的、像壁炉一样的热量覆盖了。那股热量从艾瑞斯的嘴唇传到赫敏的嘴唇,从赫敏的嘴唇传到她的脸、她的耳朵、她的脖子、她的心臟。
赫敏的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到她的手指开始发麻,快到她的耳朵开始嗡嗡响,快到她觉得自己的灵魂要从身体里飘出去了——然后艾瑞斯的手从她的下巴滑到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了她的头髮里,轻轻按住了她。
那个按住的力度不大,但很稳,像在说:別怕,我在这里。
赫敏的嘴唇在艾瑞斯的嘴唇下微微张开了。不是故意的,是她的身体在寻找更多的空气——她的鼻子已经不够用了,她的肺需要更多的氧气来支撑这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她的嘴唇张开的那条缝里,有一小片舌尖露了出来,碰到了艾瑞斯的下唇。
艾瑞斯整个人僵住了。
从手指开始僵,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整个上半身。她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停止了运转,只有心臟还在跳——不,不是跳,是在擂,擂得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打鼓,鼓点密得像暴风雨前的雨滴。
她的嘴唇离开了赫敏的嘴唇。
那个距离从零回到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她睁开眼睛,看著赫敏。赫敏也睁开了眼睛,两个人的眼睛在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中对视,瞳孔里都映著对方的脸。
赫敏的嘴唇上有一点水光——不是她的,是艾瑞斯的。
“你的嘴唇好干。”赫敏说。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在笑。
“嗯。”艾瑞斯说。她的声音也在抖,从大提琴的低音区降到了大提琴的最低音区,每个字都像是从琴弦最粗的那一根上拉出来的,带著一种低沉的、沙哑的、像要碎了一样的质感。
“下次涂润唇膏。”
“好。”
赫敏看著她,看著她的耳朵——那两只从苹果园那次之后就一直在红的耳朵,此刻已经从耳尖红到了耳垂,从耳垂红到了耳后,从耳后红到了脖子。
那种红色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整片的,像有人用顏料刷在她的皮肤上刷了一遍,又刷了一遍,又刷了一遍,直到红色浓得快要滴下来。
赫敏伸出手,捏住了艾瑞斯的左耳垂。耳垂很软,很烫,像一颗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葡萄。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揉了一下,艾瑞斯的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抖了一下。
“你的耳朵,”赫敏说,声音里带著笑意,“比你的嘴唇烫多了。”
艾瑞斯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进了赫敏的肩窝里,用额头抵著赫敏的锁骨,用鼻子蹭著赫敏的t恤领口。她的呼吸喷在赫敏的皮肤上,热的,不均匀的,像一个人在短跑之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赫敏的手从艾瑞斯的耳垂移到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髮里,慢慢地梳著。艾瑞斯的头髮很软,比她变成卡皮巴拉时的毛软多了,像丝绸一样滑过指缝。她的头皮很热——比正常温度高,可能是血液涌上来了,可能是她的心臟还在擂。
“你还好吗?”赫敏问。
艾瑞斯的脸埋在赫敏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不好。”
“为什么?”
“太高兴了,处理不过来。”
赫敏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笑著笑著,把下巴抵在了艾瑞斯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赫敏说,“在大礼堂。我说你是我的女朋友的时候,你说了『太高兴了,处理不过来』。”
“一样。”艾瑞斯的声音还是闷闷的,“这次更高兴。”
赫敏抱著她的头,手指还在她的头髮里慢慢地梳著。壁炉里的火烧著,克鲁克山在床尾打著呼嚕,窗户外面的黑湖在月光下泛著深蓝色的光。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木柴燃烧时的细微爆裂声,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另一个人的心跳声慢慢靠拢。
“艾瑞斯。”赫敏的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艾瑞斯沉默了一会儿。她的额头还抵著赫敏的锁骨,她的鼻子还蹭著赫敏的t恤领口。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回了平稳,从平稳慢慢变回了均匀,从均匀慢慢变回了一只卡皮巴拉在太阳下打盹时的频率。
“在想,”她说,“我终於可以亲你了。”
“就这样?”
“就这样,没有別的。”
赫敏的手指在她的头髮里画了一个圈。
“没有想『我要是亲不好怎么办』?”
“没有。”
“没有想『她会不会不喜欢』?”
“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艾瑞斯把脸从赫敏的肩窝里抬起来,看著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壁炉的火光,有赫敏的脸的倒影,还有一个东西——一个赫敏从未见过的、像小孩子第一次看到雪时的、纯粹的、没有经过任何过滤的、明亮的光。
“我在想,”艾瑞斯说,“你的嘴唇比我想像中软。”
赫敏的耳朵红了。
“你——你想像过?”赫敏的声音有点发紧。
“想过。”
“想过多少次?”
艾瑞斯想了想。
“数不清。”
赫敏看著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害羞,没有得意,没有任何“我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情”的自觉。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我做过柠檬塔”或者“我遛过猫”一样。但她的耳朵出卖了她——那两只刚才已经被赫敏捏过的耳朵,此刻又红了一遍,而且比之前更红,红到耳廓的血管都能看清了。
赫敏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两个人的下巴。她的脸在被子的边缘露出来,耳朵还红著,但嘴角在弯。
“下次,”赫敏说,“你想亲的时候,可以直接亲,不用问。”
艾瑞斯看著她,眨了一下眼睛。
“好。”
“不用漱口。”
“好。”
“不用涂润唇膏。”
“这个要涂。”艾瑞斯说,“你说我嘴唇乾。”
赫敏笑了,笑声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像有人在枕头下面放了一串小鞭炮。她笑著笑著,伸出手,把艾瑞斯的脸扳过来,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和上次在宿舍里一样,手指弯曲,指关节落在皮肤上,发出“咚”的一声。
艾瑞斯没有往后缩。她的额头被弹红了,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看著赫敏,用一种“你弹我我也高兴”的眼神。
赫敏看著她那个眼神,觉得自己刚才弹她的那只手有点多余。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塞进被子里,和艾瑞斯的手碰在了一起。艾瑞斯的手指立刻缠了上来,十指相扣,和在图书馆里、在大礼堂里、在雪地里无数次做过的一样。但这次不一样,因为这次她们躺在床上,被子里,壁炉的光从被子的缝隙里透进来,把两个人交握的手照成一片橙红色。
克鲁克山从床尾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前腿伸到最长,屁股撅得高高的,尾巴竖成一根天线。它伸完懒腰,看了一眼床上那两个人——她们的手在被子里扣在一起,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鼻子快要碰到鼻子。
克鲁克山翻了个白眼,物理意义上的翻白眼,整颗琥珀色的眼球往上一翻,露出眼白的部分。然后它从床上跳下去,走到自己的猫窝——艾瑞斯在茶水台旁边给它放的一个垫子,上面铺著莉拉织的小毯子——团成一团,把尾巴绕到鼻子前面,闭上了眼睛。
它的鬍鬚抖了一下。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我终於可以安静地睡觉了。
床上,赫敏和艾瑞斯还醒著。她们的手扣在一起,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对方的指缝。壁炉里的火越来越小了,从熊熊燃烧变成了橙红色的余烬,余烬的光芒在天花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艾瑞斯。”
“嗯。”
“你变回卡皮巴拉吧。”
“为什么?”
“我想抱著卡皮巴拉睡觉。”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你刚才说『抱著卡皮巴拉』,不是『抱著我』。”
赫敏看著她,艾瑞斯的脸在余烬的光里忽明忽暗,表情依然是那张空白的面瘫脸,但她的嘴唇上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不是委屈,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但我还是想听你说”的弧度。
“抱著你。”赫敏说,“卡皮巴拉形態的你。”
艾瑞斯的嘴唇上的弧度大了一点。然后她变了。
三秒钟后,一只卡皮巴拉躺在赫敏的臂弯里,四脚朝天,肚皮露在外面,前爪缩在胸前,后腿伸直。她的头枕著赫敏的上臂,黑豆一样的眼睛看著赫敏的脸,瞳孔里映著余烬的橙红色光。
赫敏把脸埋进了卡皮巴拉的肚皮里。浅棕色的、柔软的、温暖的、带著薄荷和柠檬和一点点柴火味道的肚皮。她的嘴唇贴著那层薄薄的、能看到血管的皮肤,感觉到了下面的心跳——慢的,稳的,比人类的正常心率慢一点,和卡皮巴拉的心率一样,和艾瑞斯的心率一样。
“晚安。”赫敏的声音从肚皮上闷闷地传出来。
卡皮巴拉的嘴巴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极轻的、像嘆息一样的声音:“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