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心我举报你(1/2)
艾瑞斯含著曼德拉草叶子的第十一天,伊斯特提出了一个她本可以不提的问题。
那天下午,霍格沃茨难得地下了一场太阳雪。雪花从一片晴朗的天空中飘下来,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打碎了一面水晶吊灯。雪落在北塔的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不到半小时就化了,只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和几片被风颳上来的枯叶。
艾瑞斯坐在伊斯特套房里的那张丝绒沙发上,姿势和十一天前一模一样——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空白,嘴唇闭著。她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莉拉泡的薄荷茶,茶已经凉了,她一口都没喝,因为含著叶子的时候喝茶会把叶子冲走。
这十一天里她只喝水和稀粥,等过一阵习惯了就可以吃固体食物了,用吸管。莉拉给她找了一根金属吸管,银色的,据说是某年圣诞节伊斯特从某个麻瓜用品店带回来的,一直放在厨房的抽屉里落灰,终於找到了用途。
伊斯特站在她面前,手里拿著一根魔杖,在艾瑞斯的喉咙、胸骨和太阳穴三个位置分別施了一个检测咒。魔杖尖端发出的光从蓝色变成了绿色,又从绿色变成了黄色,最后停在一种介於黄和橙之间的顏色上。
“进展正常。”伊斯特说,收起魔杖,在艾瑞斯对面坐下来,“曼德拉草叶子已经和你的身体產生了同步反应。如果现在拿出来,你的唾液会变成一种淡金色的液体,那是魔药的第一种原料。”
艾瑞斯点了点头。她的嘴唇没有张开,只是下巴动了一下。
“不过,”伊斯特把手枕在脑后,靠在沙发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艾瑞斯看著她。
“你和赫敏的关係——”伊斯特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种弯法和平时不一样,不是调皮,不是戏謔,是一种更微妙的、像猫看到了一个毛线球时的、带著一点不怀好意的,“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艾瑞斯没有回答,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食指和中指不自觉地併拢了一下。
“牵手了。”伊斯特掰著手指头数,“亲脸了——还是你被亲,当眾,在大礼堂。”她把“当眾”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艾瑞斯的耳尖开始泛红,“接下来会是什么?亲嘴?”
艾瑞斯的手指又併拢了,这次是整只手都紧了一下。
伊斯特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坐直身体,把脸凑近艾瑞斯,那双浅红色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我终於抓到把柄了”的光。
“你还没亲过她吧?”伊斯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嘴对嘴的那种?”
艾瑞斯看著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她张开嘴——不是要说话,而是把舌头伸出来,展示那片曼德拉草的叶子。嫩绿色的,和十一天前比稍微蔫了一点,顏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边缘的绒毛变得更密了,像一片缩了水的天鹅绒。
伊斯特看著那片叶子,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声,大到壁炉里的火都跟著跳了一下。她笑著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整个人往后仰,头髮从鯊鱼夹里散出来,落在肩膀上,像一团被风吹乱的紫色云彩。
“对!”伊斯特用魔杖指著艾瑞斯的嘴,“你不能接吻!因为你嘴里含著叶子!哈哈哈哈——我居然现在才想到这个!”
艾瑞斯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到耳垂,从耳廓到耳后,一整片红色,像被人用顏料刷了两遍。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空白得像一面墙。她的嘴唇甚至比平时抿得更紧了,紧到那片叶子被压在她和齿齦之间,几乎嵌了进去。
“幸好你和赫敏的关係还没有进行到接吻的那一步,”伊斯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否则你打算怎么解释?『抱歉我不能亲你因为我嘴里含著一片叶子而且我已经含了十一天了还要再含十九天』?”
艾瑞斯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进口袋,掏出一张摺叠的羊皮纸。那张纸折得很整齐,四角对齐,摺痕笔直,像是用尺子压过的。她把纸展开,放在茶几上,转向伊斯特。
伊斯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笑容凝固了。
那是一张清单,不是之前那份阿尼玛格斯材料清单,是一份新的清单,字跡和之前一样工整,每一条后面都標了备註。但內容完全不同。
伊斯特·瓦尔德斯教授的未经登记魔法物品清单:
1. 改装glock 19(序列號磨除,弹匣容量扩展至三十发,附赠消音器与红点瞄准镜)——备註:藏在北塔套房书柜后面暗格,第三层,紫色绒布包裹
2. 五千流明可调光手电筒x3(其中一支改装了电击功能)——备註:一支在书房抽屉,一支在臥室床头柜,一支在卫生间镜柜后面
3. 窃听器x12(改装,可穿透霍格沃茨石墙)——备註:分別安装於校长办公室门口、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魔药教室、图书馆禁书区、大礼堂教师席下方、麦格教授的臥室门口(已拆除,被麦格发现后拆除,伊斯特因此被揪耳朵)
4. 收音机(改装,可接收全欧洲气象频道及部分军方频率)——备註:目前在书房桌上,用一本《麻瓜研究:技术与社会》盖著
5. 麻醉枪x2(一把给了艾瑞斯,一把在——)——“备註”到这里停住了,因为艾瑞斯抬头看了伊斯特一眼。
伊斯特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不是变红,是一种介於两者之间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青色。她的嘴巴张著,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艾瑞斯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你这个背叛者”的震惊。
“你怎么知道这些?”伊斯特的声音低得像蛇嘶。
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羽毛笔,在清单的最后一行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跡依然工整,笔画依然有力:“你上次用麻醉枪打穆迪教授的时候,莉拉看到的,她告诉我的。”
伊斯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艾瑞斯又写:“莉拉说,那把麻醉枪你现在放在枕头下面。”
伊斯特闭上了眼睛。她闭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火又添了一根木柴,久到窗台上的雪彻底化了,久到克鲁克山从不知道哪个角落走出来,跳到沙发上,在艾瑞斯旁边团成一团。
“你想要什么?”伊斯特睁开眼睛,声音平静了,但平静下面有一种认命的、像被缴了械的士兵举起双手时的坦然。
艾瑞斯把清单折起来,放回口袋。然后她张开嘴——这次是真的要说话。曼德拉草的叶子在她的舌头上压著,她的声音从叶子和上顎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含混、低沉、像隔著一层棉花。
“不告——赫敏。”
伊斯特愣了一下。
“什么?”
艾瑞斯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每个字都咬得更用力,叶子在她嘴里几乎被压成了碎片,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但她没有皱眉。
“不要告诉赫敏。”她说,“阿尼玛格斯的事,曼德拉草叶子的事。”
伊斯特看著她,看了很久。那双浅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像一面被阳光照射的湖面,波光粼粼,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就这个?”伊斯特问。
艾瑞斯点了点头。
“你不怕我告诉米勒娃?”
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清单,在伊斯特面前晃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只是一种暗示,但伊斯特读懂了:你告诉麦格教授,我就把这个交给她,一比一,等价交换。
伊斯特靠回沙发,发出一声沉重的、像轮胎漏气一样的嘆息。她伸出手,从茶几下面的篮子里抓了一把牛肉乾——莉拉新做的,这批次是咖喱味的,金黄色的表面撒著一点香菜碎——然后整个人开始变化。
她的身体缩小了,肩膀往里收,脊椎弯曲,皮肤上长出一层细密的棕色绒毛。她的手臂变成了翅膀,手指变成了翼骨,腿变成了两只带爪的脚。她的脸——那张刚才还在笑、在震惊、在嘆息的脸——变成了一只蝙蝠的脸,小小的,圆圆的,两只浅红色的眼睛在毛茸茸脸上。
圆滚滚蝠扑棱著翅膀,从沙发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落在茶几上,四只爪子踩在那张被艾瑞斯晃过的清单旁边。她低下头,用两只前爪捧起一块牛肉乾,送到嘴边,露出小小的尖牙,开始啃。
啃得很慢,很小口,像一个在生闷气的人用筷子戳饭粒。
艾瑞斯看著那只圆蝙蝠啃牛肉乾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壁炉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她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站起来,把克鲁克山从沙发上抱下来放在地上,整了整校袍的领子,然后朝门口走去。
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小的、带著牛肉乾碎屑的“吱”。
那个声音的意思是:你给我等著。
艾瑞斯没有回头,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从“几乎不可见”变成了“需要放大镜才能看到”。
她从北塔的旋转楼梯上走下来,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不是轻快,是一种更安静的、像猫踮著脚走路时的轻。她的心情在胸腔里像一锅正在冒泡的汤,咕嘟咕嘟的,但她脸上的表情依然空白,嘴唇依然抿成一条线。
曼德拉草的叶子在她的舌头上安静地躺著。苦味已经从舌尖蔓延到了喉咙,再从喉咙蔓延到了胃里,整个食道都像是被泡在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里。
但艾瑞斯觉得那种苦味里带著一点甜——不是味觉上的甜,是心理上的甜。因为她刚刚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用伊斯特的把柄,换来了自己的秘密。
这不是交易,这是保险。
从今天开始,伊斯特不会告诉赫敏她在学阿尼玛格斯。不是因为她想保守秘密,是因为她不想让麦格知道她在枕头下面藏了一把麻醉枪。艾瑞斯了解伊斯特,这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艾瑞斯不需要伊斯特善罢甘休。她只需要再撑十九天。十九天后,满月,取出叶子,做魔药,找雷暴,喝药,变形。成或不成,至少她会知道答案。而赫敏——赫敏在这十九天里什么都不会知道。
她会在每个早晨收到一块柠檬塔,在每个下午喝到一杯刚好温度的茶,在每个晚上坐在摇椅上,和艾瑞斯一起看书,听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以为一切如常。
艾瑞斯想到这里,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哼声。那是在哼歌。不是任何一首有名字的歌,是一个没有旋律的、只有几个音节的、像蜜蜂在花丛中飞过时的嗡嗡声。
她哼著那个不成调的东西,走下楼梯,穿过走廊,路过那扇能看到禁林的拱形窗户。雪花还在飘,但太阳也还在,阳光和雪同时存在的世界看起来像一个被施了混淆咒的梦境。树枝上落了薄薄一层白,地面上的雪已经化了,只剩下湿漉漉的石头和几片被踩碎的枯叶。
艾瑞斯在窗户前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一簇野花上——不是谁种的,是从石头缝里自己长出来的,几朵白色的小雏菊,中间夹著一朵浅紫色的什么花,花瓣很小,像一个害羞的小姑娘缩在叶子后面。
艾瑞斯弯下腰,伸出手,把那朵浅紫色的花摘了下来。然后又摘了一朵白色的小雏菊。又摘了一朵更小的、米黄色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花。她把三朵花握在手里,看了看,觉得有点少,又摘了两朵白色的和一朵浅紫色的。
六朵野花,很小,很普通,花茎短得只能捏在指尖,花瓣上有被雪水打湿的痕跡。艾瑞斯把它们整理了一下,让浅紫色的在中间,白色的围著它,米黄色的放在最外面。她看著这束比她手掌还小的花,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的幅度不超过十度,像一个在评估自己作业成绩的赫奇帕奇学生。
然后她把花握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分,赫敏的魔法史课三点半结束。她从教室走到大礼堂大约需要十分钟,如果她路上没有被任何人拦住的话。艾瑞斯计算过赫敏下课后的行动路径,精確到分钟。她不会承认自己计算过,但如果有人问她,她会说“我只是刚好在那个时间路过那个地方”。
没有人会信,但没有人会问她,因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赫奇帕奇的女生每天下午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同一个走廊上,手里拿著几朵刚从窗台上摘下来的野花。
艾瑞斯走到魔法史教室所在的走廊时,刚好听到门打开的声音。
宾斯教授的幽灵从教室里飘出来,穿过了走廊尽头的墙壁,留下一个半透明的背影和一句含糊的“下周交论文”。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有的在收拾书包,有的在和同学说话,有的在打哈欠。
赫敏从人群中走出来,怀里抱著三本书,书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马尾辫有点歪,脸上带著一种刚上完魔法史课特有的、介於“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和“我好睏”之间的表情。
她抬头看到艾瑞斯的时候,那个表情变了。
不是变成惊喜,不是变成害羞,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像一盏灯被点亮了的光。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连歪掉的马尾辫都显得不那么疲惫了。
“你来了。”赫敏说。
“嗯。”艾瑞斯说。
赫敏走过来,走到艾瑞斯面前。她注意到艾瑞斯的手里握著什么东西,几朵小小的、顏色浅浅的、带著雪水痕跡的——花。赫敏的目光停在那束花上,停了两秒钟,然后移到艾瑞斯的脸上。
艾瑞斯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空白,平静,和在图书馆看《常见毒菇图鑑》时一模一样。但她的耳朵——那两只在十一天前被伊斯特的一番话烧红过的耳朵——此刻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变红。从耳尖开始,往下蔓延,像有人在她的耳朵上倒了一层薄薄的红色果酱。
她把花递过去。
“给你。”她说。曼德拉草的叶子让这两个字听起来有点含糊,像是咬著舌头说的。但赫敏没有注意到含糊,她的注意力在那束花上。
六朵野花,很小的那种,小到如果掉在地上,可能都不会有人弯腰去捡。浅紫色的那朵花瓣上有一个被虫咬过的小洞,白色雏菊的花瓣有几片被雪水泡得有点透明,米黄色的那朵花茎弯了,弯成一个问號的形状。但艾瑞斯把它们握在手里的时候,握得很轻,像怕弄碎它们。
赫敏接过花,低头看了看。她看了三秒钟,然后把花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野花的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只有一种潮湿的、像雨后泥土的气息,夹杂著一点点雪水的凉意。
“哪来的?”赫敏问。
“窗台上。”艾瑞斯说,“石头缝里长的。”
赫敏把那朵浅紫色的花从花束里抽出来,別在了自己的耳朵上。花瓣上那个虫咬的小洞正好在耳朵上方,像一个不规则的耳洞。她转过头,看著艾瑞斯。
“好看吗?”她问。
艾瑞斯看著她,赫敏的耳朵上別著一朵浅紫色的、被虫咬了一个洞的野花,头髮从马尾辫里散出来几缕,脸颊上有一道被书页压出的红印,嘴唇因为走廊里的冷空气微微发白。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准备参加圣诞舞会的女生,不像一个在图书馆里能和教授辩论的学霸,不像一个在大礼堂里当眾宣布“这是我的女朋友”的人。
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刚上完课的、有点困的、收到了一束野花的——普通人。
但艾瑞斯觉得她好看。不是那种“你穿著礼服很好看”的好看,不是那种“你把头髮放下来很好看”的好看,而是一种更简单的、像这束野花一样不需要理由的好看。因为她就是她。因为她把一朵被虫咬过的花別在耳朵上,问她好不好看。
“好看。”艾瑞斯说。叶子让这两个字的声音有点闷,但意思很清楚。
赫敏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艾瑞斯觉得自己的胃里那锅正在冒泡的汤又沸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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