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1/2)
第二天早上,赫敏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那种在远处偶尔叫一声的鸡叫,是那只黑白相间的鸡——昨天她指的那只——站在她窗户下面的草地上,对著她的窗户扯著嗓子喊。
赫敏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刚好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几点了”,是“那只鸡是不是在骂我”。
艾瑞斯坐在房间另一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书。她已经穿好了衣服,浅蓝色的亚麻衬衫,卡其色的短裤,脚上是那双棕色工装靴。头髮编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发尾用一根蓝色的发绳扎著。
“你醒了。”艾瑞斯翻了一页书。
“那只鸡在叫。”
“嗯,每天这个时候都叫。”
赫敏从床上坐起来,把头髮从脸上拨开,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六点四十。她把脸埋回枕头里,闷了几秒钟,然后从床上爬了下来。
早餐是莉拉做的,炒鸡蛋、煎培根、烤麵包、一碗切好的哈密瓜。莉拉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小衬衫,领口繫著一个白色的蝴蝶结,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百褶裙,脚上是那双棕色小皮鞋。她的头髮用两根红色的发卡別在耳后,露出两只大耳朵。星星耳环在耳朵上晃著。
“莉拉今天要做果酱,草莓的,果园里的草莓熟了,你们吃完去摘。”莉拉把一盘炒鸡蛋放在桌上,又把一盘培根放在炒鸡蛋旁边。
“果园?”赫敏看著艾瑞斯。
“苹果、草莓、蓝莓、桃子,还有一些別的,不多。”艾瑞斯拿起一片培根,咬了一口。
赫敏把炒鸡蛋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鸡蛋是嫩的,边缘有一点点焦,莉拉在里面加了牛奶。
“你家农场到底有多大?”赫敏问。
艾瑞斯嚼著培根想了想。
“和霍格沃茨差不多?或者比霍格沃茨再大一点。”
“你不知道自己家有多大?”
“没量过。我爸说买的时候地產公司给了张地图,地图上画了个圈,圈里面的都是。圈外面的不是。”
赫敏把鸡蛋咽下去。
“那个圈多大?”
“不知道,地图没比例尺。”
托马斯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袖口卷到了肩膀,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
头上戴著一顶草帽,帽檐比艾瑞斯昨天给赫敏的那顶宽了一倍。手里拿著一个塑料桶,桶里装著几根胡萝卜,胡萝卜的缨子从桶口伸出来,绿油油的。
“吃完没?吃完带你们去摘菜。”托马斯把桶放在地上,在餐桌旁边坐下来。莉拉给他端上一盘炒鸡蛋和一片烤麵包,他拿起叉子就开始吃,吃得很快,每一口都嚼两三下就咽了。
艾瑞斯把最后一片培根吃了,拿起盘子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了十几秒,她拿著三个人的盘子走出来,放在沥水架上。
“走。”她从门后的掛鉤上拿下一顶草帽,戴在头上,又拿了一顶递给赫敏。
赫敏戴上草帽,帽子太大,帽檐压到了她的眉毛。艾瑞斯伸手帮她把帽子后面的调节绳拉了一下,帽子缩紧了一圈,稳稳地扣在她的头上。
托马斯把嘴里的麵包咽下去,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们先走,我餵完鸡去找你们。”
艾瑞斯推开门,赫敏跟在她后面。莉拉从餐桌旁边跑过来,手里拿著一个小篮子,篮子是竹编的,把手的位置用布条缠了一圈。
“莉拉也去,莉拉要摘草莓。”
三个人沿著土路往农场深处走去。克鲁克山从苜蓿地里窜出来,跟在她们脚边走了几步,然后跑到了前面。它在土路上跑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等她们走近了,又往前跑。
“它今天不跑圈了?”赫敏问。
“跑累了,昨天跑了太多。”艾瑞斯说。
果园在农场的东边,穿过一片苜蓿地,翻过一个小坡,就能看到一排排整齐的树。树的间距很宽,树与树之间长著草,草被割草机割过,留了大概十厘米的高度。树的叶子是深绿色的,苹果树的叶子比桃树的叶子小,比蓝莓树的叶子大。
草莓在果园的南边,不是树,是地。一排一排的垄,垄上铺著黑色的塑料膜,草莓的叶子从塑料膜上的洞里钻出来,红彤彤的果子掛在叶子的下面。
莉拉蹲下来,把一颗草莓从叶子里翻出来,看了看,放在篮子里。她的动作不快,但很准,每一颗摘下来的草莓都是红的,没有白边,没有青头。
“草莓要摘全红的,白的不甜。”莉拉把篮子放在地上,继续蹲著往前挪。
艾瑞斯走到另一条垄上,蹲下来,也开始摘。她摘草莓的方式和莉拉不一样——她先看,看准了再摘,每摘一颗之前都会把草莓翻过来看看底部的顏色。底部的顏色如果发白就不摘,留著等它再长长。
赫敏蹲在艾瑞斯旁边的垄上,伸手摘了一颗草莓。草莓不大,比她的拇指粗一圈,顏色是红的,但蒂的旁边有一小块白色。她看了看艾瑞斯,艾瑞斯正在摘一颗全红的。她把那颗白边的草莓放在了篮子里。
“那个不甜。”艾瑞斯说。
“蒂旁边白了一小块。”
“白的地方是酸的。”
赫敏把那颗草莓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回垄上。她重新找了一颗,全红的,连蒂的旁边都是红的。她把草莓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甜的,汁水从果肉里挤出来,顺著她的嘴角流了一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草莓的籽在她牙齿间嘎吱嘎吱地响。
“好吃。”赫敏说。
“嗯。”
赫敏又摘了一颗,这次是全红的,没有白边。她把草莓放进篮子,继续往前蹲。垄的长度大概有一百米,她蹲到一半的时候腿开始酸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莉拉已经蹲到了垄的尽头,正在把篮子里的草莓倒进一个大桶里。她的裙子膝盖处沾了几片碎草叶,小皮鞋的鞋头上有一小块泥。
艾瑞斯也站了起来,手里拿著一个苹果。不是从地上捡的,是从旁边那棵苹果树上摘的。苹果不大,比赫敏的拳头小一圈,表皮是黄绿色的,带几条红色的条纹。
“这个能吃吗?”赫敏接过苹果。
“能,还没熟透,脆的。熟透了是面的。”艾瑞斯从树上又摘了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苹果在她嘴里发出很响的“咔嚓”声。
赫敏咬了一口。苹果是脆的,酸味比甜味重,汁水比她想像的多。她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又嚼了两下,咽了。
“酸。”赫敏说。
“过两周就甜了,你那时候还在不在。”
“什么时候开学?”
“九月一號,还有一个多月。”
赫敏把苹果核扔到树根下面的草丛里。她看著那一排排的苹果树、桃树、蓝莓树,又看了看远处的苜蓿地,再看苜蓿地后面的马群,苜蓿地旁边的靶场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有人在打靶。
“你家这农场到底多大?”赫敏又问了一遍。
艾瑞斯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没有咽。
“我没量过,但我爸开车带我转一圈,慢慢开,半个小时,开快了二十分钟。”
“开车?开什么车?”
“高尔夫球车,他改过的,电瓶换成了大容量的,电机也换了。”艾瑞斯把苹果核也扔到了树根下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不大,黑色的塑料手柄,上面印著“ez-go”几个白色的字母。“去不去,转一圈。”
赫敏看了看莉拉,莉拉已经把草莓倒进了大桶里,正在用小铁锹挖垄边的土,不知道在找什么。
“莉拉不去,莉拉要挖蚯蚓。这里的蚯蚓比鱼塘那边的大。”莉拉蹲在地上,铁锹插在土里,她用脚踩著铁锹的肩部往下压。
高尔夫球车停在后院的车棚里。车身是白色的,顶棚是深绿色的,四个轮子比赫敏想像的大了一圈,轮胎的纹路很深,像是越野用的。车棚里还停著几辆其他的车,一辆皮卡,一辆拖拉机,一辆赫敏叫不出名字的、看起来像军用车的、方方正正的绿色大车。
艾瑞斯坐进驾驶座,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拧了一下。仪錶盘亮了起来,不是麻瓜车的那种仪錶盘,上面没有时速表,只有两个錶盘——一个写著“电池”,一个写著“电机”。錶盘下面贴著一张贴纸,手写著
“充满能跑六十公里,別开太快。——爸。”
赫敏坐进副驾驶,座椅是皮的,皮面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纹,从坐垫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安全带是三点式的,她拉出来扣上的时候,安全带的织带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坐好了。”艾瑞斯踩了一下油门,高尔夫球车动了起来。
车子从车棚里出来,拐上了一条土路。土路不宽,刚好够一辆车通过,路的两边种著玉米,玉米杆的高度比车顶还高,叶子从路两边伸出来,刮在车身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玉米地过了是一片向日葵。向日葵的高度和玉米差不多,花盘朝著太阳的方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向日葵地过了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著几捆乾草,乾草用白色的塑料膜包著,圆滚滚的,像一个个躺在地上的、巨大的、被保鲜膜封住的棉花糖。
“这是什么?”赫敏指著那片乾草捆。
“草,冬天餵牛的。”
“牛在哪?”
“在那边。”艾瑞斯用手指了指左边。赫敏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三头牛站在一棵大树下面,低著头,尾巴在身后甩著。牛的身体是棕色的,背上有一道很深的脊线,从脖子一直延伸到尾巴。
“那是安格斯牛,肉牛,不是奶牛。挤不出奶。”艾瑞斯踩了一下油门,车从乾草捆旁边开过去,顛了一下,赫敏的身体在座椅上弹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拉了回来。
路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子的顏色是灰白色的,大小不一,车轮压上去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碎石路的两边没有庄稼了,是草地,草地的顏色比苜蓿地浅,草的高度也矮了很多。
“草地那边是什么?”赫敏问。
“我爸说那边是邻居的,不是我们的,不能进去。”
车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铁门是黑色的,门柱是石头的,门柱顶上各放著一个圆形的铁球。门后面的路是柏油路,黑色的,比农场里的路宽了一倍。
“出去就是公路,公路对面也是我们的,那边的地没种东西,荒著。我爸说留著,以后想弄什么弄什么。”
艾瑞斯把车掉了个头,沿著碎石路往回开。开到一半的时候她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更窄,路面上没有石子,就是土,土的表面有一层很细的、被车轮反覆碾压之后形成的灰尘。
路的两边种著果树,不是果园里那种成排的、修剪整齐的树,是那种隨隨便便种在路边的、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住的、树冠大到能把整条路遮住的树。
“这是果园?”赫敏问。
“老果园,我爸买的时候就有了。后来在前边弄了新果园,这里的就不怎么管了。谁想吃谁就来摘,摘不完的掉地上,烂了当肥料。”艾瑞斯把车停在一棵大树下面,熄了火。她把安全带解开,从车上跳下来。“下来走走,这里安静。”
赫敏从车上下来,踩在鬆软的土路上。路面上铺著一层厚厚的落叶,落叶的顏色是褐色的,边缘卷著,踩上去发出乾燥的、像薯片被压碎的声音。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光斑的形状不规则的,有的像被咬了一口的饼乾,有的像被揉皱的纸。
克鲁克山从车后面窜了出来。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车,一路跟了过来。它在落叶堆里打了一个滚,背上粘了好几片枯叶,站起来甩了甩身体,叶子掉了一半,还剩几片卡在毛里。
(克鲁克山:人!这是咪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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