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2/2)
它在艾瑞斯身边走了三周之后,已经完全適应了冬天的户外环境,对风的反应从最开始的“耳朵往后压在脑袋上”变成了现在的“鬍鬚抖一抖继续走”。
她们走到湖边一个转弯的地方,赫敏看到了那只狗。
它站在湖边一块突出的大石头上,四条腿分开,稳稳地站在岩石表面,黑色的长毛在风中向后飘,露出耳朵下面一小块灰色的底毛。
它比昨天更近了,大概只有二十米。赫敏能清楚地看到它肋骨在皮肤下面的起伏,能看到它脊椎骨的痕跡从肩胛骨的中间一直延伸到尾巴的根部。
它的嘴微微张开,舌头从牙齿间伸出来,喘息的速度不快。它的眼睛从乱毛的缝隙中看著她们,目光没有攻击性,但也没有躲闪。
艾瑞斯已经蹲下来把克鲁克山抱了起来。这次她用的是两只手,一只手托住猫的肚子下面,另一只手按在猫的背上,把猫牢牢地固定在怀里。克鲁克山没有挣扎,把下巴搁在艾瑞斯的肩膀上,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著那只狗。
“走了。”艾瑞斯说,她转身往回走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一些,因为风大了,抱著猫在风里走比空手走费力。
赫敏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黑狗从石头上跳了下来,站在草地上,看著她们离开。它没有跟上来,但也没有走开。它就站在那里,风吹著它的毛从身体的一侧倒向另一侧。它的尾巴从两腿之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在风的间隙中慢慢地摇了半圈。
赫敏把脚步放慢了,走在艾瑞斯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只狗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她们走出了大概五十米,它才转过身,沿著湖边朝禁林的方向走去。它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有些吃力,后腿在迈步的时候会微微拖一下,好像在左后腿的关节处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赫敏注意到这个细节。
“它的左后腿好像有问题。”赫敏追上艾瑞斯,在风里提高了声音。
艾瑞斯没有回头。
“你看到了?”赫敏问她。
“没看。”艾瑞斯说,“抱著猫的时候不回头看狗。”
赫敏觉得这个说法非常合理,她没有再问。
回到城堡侧门口的时候,艾瑞斯停下来把克鲁克山放到了地上。猫的爪子在石头地面上踩了两下,抖了抖身上的毛,把被风吹乱的毛理顺。
它的红色围脖在刚才被抱起来的过程中拧了一圈,现在是反面朝上,木珠子卡在了內侧。艾瑞斯蹲下来帮它把围脖转回来,把木珠子拨到围脖的末端,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围脖有用。”艾瑞斯说。
“什么?”
“围脖,挡风。”艾瑞斯用下巴指了指克鲁克山,“它的脖子那一块在风吹的时候毛会往一边倒,围脖挡住了风。它没有缩脖子。”
赫敏低头看了看克鲁克山。猫站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昂著头,红色围脖在灰色的石头和灰色的天空之间显得格外鲜亮。它的耳朵朝前转著,全神贯注地看著走廊里一只路过的甲虫。
“你明天还遛吗?”赫敏问。
“遛。”
“如果那只狗还在呢?”
艾瑞斯把棉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散热。
“抱起来,走。”她说。
那天晚上,赫敏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写魔法史论文。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公共休息室里暖得让人想睡觉。罗恩和哈利在下巫师棋,罗恩的棋子正在大声辱骂他的决策能力。金妮坐在窗台上看一本魁地奇杂誌,偶尔抬头看一眼哥哥和他的棋子之间的战爭。
赫敏写著写著,笔停了。
她在想那只狗。
不是同情,是好奇,一只流浪狗,在霍格沃茨附近出现了一个月,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没人知道它在吃什么,没人知道它在找什么。
它不靠近城堡,不靠近学生,不叫,不齜牙。只是存在。站在某块石头上,站在某棵树下,看著某个方向。看起来很瘦,很脏,左后腿可能有问题。
赫敏把羽毛笔蘸了墨水,在羊皮纸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1. 確认狗的出现频率和路线。
1. 向海格確认狗是否为禁林周边的已知动物。
2. 如果不具有攻击性,是否需要对它进行干预?”
她看了看这三行字,划掉了第三行。
不是她的事情,不是她该管的事情。她是学生,不是猎场看守,不是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的人,不是兽医。那只狗和她没有任何关係。
她把羊皮纸翻到正面,继续写魔法史论文。
论文的题目是“十四世纪坩堝製造业的发展与巫师集会禁令的关係”。她写到了第三段,笔又停了。
她又想起了那只狗,但现在想的是艾瑞斯抱著猫快速离开的样子。不是害怕,是——艾瑞斯不会害怕。艾瑞斯对任何事都不会害怕。
那是一种预防性的、不带情绪的反应。看到狗,抱起猫,离开。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呼吸急促,没有恐惧。就像看到天气变冷了多穿一件衣服,看到地面积水了绕过那个水坑。
一种纯粹的、基於风险判断的行为。
赫敏把笔放下,把头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壁炉的方向一直延伸到窗户的方向,像一个很细很细的闪电的形状。
“你又在想什么?”罗恩从棋盘那边转过头来,他的骑士刚刚被哈利的城堡吃掉,正在棋盘上骂骂咧咧地走向边线。
“我在想,”赫敏说,“一只狗会不会觉得冷。”
罗恩盯著她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头看著哈利。
“你听到她说什么了吗?”
“听到了。”哈利把他的的城堡往前推了两格,吃掉了罗恩的最后一个主教,“她说一只狗会不会觉得冷。”
“她最近老是这样。”罗恩把自己的国王放倒,认输了,“上次是卡皮巴拉,这次是狗,下次可能是什么?鼻涕虫会不会觉得孤独?”
“鼻涕虫不会觉得孤独。”赫敏说,“鼻涕虫的神经系统太简单了,不具备產生孤独感的神经基础。”
罗恩张著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哈利把他的棋子一个个收进盒子里,嘴角掛著一种“我早就习惯了”的微笑。
赫敏把羽毛笔拿起来,在墨水瓶里蘸了墨,继续写她的魔法史论文。她这次没有停下来,一口气写到了结尾。写完之后她把羊皮纸卷好塞进书包,站起来说了声“晚安”,上楼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赫敏在去变形术教室的路上碰到了艾瑞斯。艾瑞斯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拿著一本书,正在看。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毛衣,质地看起来像羊毛混纺的,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黑色高领打底衫的边。头髮编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尾用一根墨绿色的发绳扎著。
“早上好。”赫敏从她身边走过。
“格兰杰。”艾瑞斯从书上抬起眼睛。
赫敏走出去两步,退回来。
“你今天什么时候遛猫?”
“下午三点半。”
“我也去。”
艾瑞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下午三点半,赫敏到的时候艾瑞斯已经准备好出门了。克鲁克山已经套好了背带,围著红色围脖,站在门口等著。它看到赫敏,尾巴翘起来摇了摇。
她们出了城堡侧门,沿著湖边的小路走。今天的风比昨天小了很多,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禁林的树冠染成了浅金色。湖面上的冰在阳光中反著光,边缘开始融化,渗出一层薄薄的水。
走了大概十分钟,没有看到那只狗。
又走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克鲁克山在一丛乾枯的灌木旁边停下来,用鼻子拱了拱灌木底部的落叶。落叶被拱开了一个洞,下面露出一小截褐色的树枝。它对树枝失去了兴趣,继续往前走。
她们走到了昨天那只狗站过的那块大石头旁边。石头上空空的,只有一小片被压平的乾苔蘚,大概是那只狗趴过的地方留下的痕跡。艾瑞斯蹲下来看了看那片苔蘚。
“它来过这里。”艾瑞斯说。
赫敏也蹲下来看了看,苔蘚的表面有一层浅浅的压痕,形状大概是一只大型犬类趴下时的轮廓。压痕的深浅不一,靠左后腿的位置压得最浅——那只狗的左后腿有问题,它趴下的时候不会把重量均匀地分布在四条腿上,左侧的压痕比右侧的浅得多。
赫敏在心里分析完了这些信息,站起来。
“它今天没来。”
“嗯。”
艾瑞斯把牵引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继续往前走。赫敏跟在她旁边。克鲁克山走在最前面,尾巴竖著尾巴尖朝前弯,像一个移动的、薑黄色的、戴红围脖的问號。
她们沿著湖边走了大概三百米,绕过了湖边的那个小弯,看到了海格的小屋。小屋的烟囱冒著烟,门开著一条缝,从缝里透出橙色的火光。海格大概在家。
就在赫敏打算说“我去问问海格关於那只狗的事”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只狗。
它趴在海格小屋旁边的木柴堆后面。木柴堆有一人多高,是海格从禁林里砍来放在那里晾乾的,堆得很整齐。那只狗缩在木柴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身体蜷成一个球,尾巴搭在鼻子上,闭著眼睛。黑色的长毛上沾著木屑和乾枯的松针,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它听到了脚步声,耳朵先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它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看艾瑞斯和赫敏,又闭上了。尾巴从鼻子上放下来,搭在了地面上,尾尖微微翘了一下。
它在休息。
艾瑞斯已经蹲下来把克鲁克山抱了起来。这次她没有快走,也没有转身。她站在原地,抱著猫,看著那只蜷在木柴堆后面的黑狗。克鲁克山从她怀里探出头,看著那只狗,尾巴从艾瑞斯的手臂上垂下来,尾巴尖慢慢地在空气中画著小圆圈。
赫敏站在旁边,等著艾瑞斯说“走”。
艾瑞斯没有说。
她抱著猫,站在海格小屋旁边,风吹著她辫子的发尾在背后轻轻摆动。她在看那只狗。
“它很累。”艾瑞斯说。
赫敏点了点头。
“它趴在木柴堆后面是在躲风,那个位置两边都有遮挡,只有正面朝南,有太阳。”艾瑞斯说。
赫敏又点了点头。
“但它还是很瘦,它在霍格沃茨附近待了一个月,没有胖起来。说明它找不到足够的食物。”
赫敏转头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赫敏注意到她的眼睛眨得很慢,瞳孔微微缩小了一些,这是在强光下注视远处物体时的生理反应,但太阳並不强,云层已经开始重新遮住阳光了。
“你要做什么?”赫敏问。
“没要做什么。”艾瑞斯说,“它在睡觉,不打扰它。”
她抱著猫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这次走得很慢,和平时遛猫的速度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间隔像节拍器一样精准。
克鲁克山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搭在艾瑞斯的手臂上。红色围脖从它脖子下面垂下来,在风中轻轻地晃。
赫敏走在艾瑞斯身后,回头看了一眼木柴堆。那只黑狗没有睁开眼睛,但它的尾巴从地面上抬了起来,缓缓地摇了半圈,又放了下去。
赫敏把视线从狗的身上收回来,跟上了艾瑞斯的脚步。
她们走回城堡侧门的时候,艾瑞斯把克鲁克山放下来,解开了牵引背带。猫抖了抖毛,走到门內侧的一块阳光里,坐下来开始舔爪子。红色围脖在阳光里显得更加鲜亮,木珠子在它的嘴边晃来晃去。
“它不咬人。”赫敏说,她说的是那只狗。
“不知道。”艾瑞斯把牵引绳叠好塞进口袋。
“它在海格的小屋旁边,如果它有攻击性,海格早就发现了。”
“也许。”
赫敏看著艾瑞斯,艾瑞斯在看著克鲁克山舔爪子。
“你现在不怕它会咬克鲁克山了吗?”赫敏问。
艾瑞斯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棉服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把帽子从头上取下来,用手捋了捋被帽子压扁的头髮。
“它太瘦了,”艾瑞斯说,“瘦到没有力气追猫。”
赫敏等著。
“但它还是一只流浪狗。”艾瑞斯说,“不能因为它瘦就让克鲁克山靠近它。万一有病,万一它只是现在没力气,等有力气了就会咬,万一它有狂犬病。”
她说完这串“万一”,克鲁克山刚好舔完了爪子,从阳光里站起来,走到艾瑞斯脚边用脑袋撞了撞她的小腿。
“走了。”艾瑞斯弯腰把克鲁克山抱起来,走进了走廊。
赫敏站在侧门口,看著她们的背影,赫敏把斗篷的帽子戴上,转身又走出了侧门。
她沿著湖边的小路又走回了海格的小屋。木柴堆后面是空的,那只狗不在了。她在木柴堆旁边站了一会儿,在地上看到了一些痕跡——乾苔蘚被压过的痕跡,松针被蹭掉的痕跡,还有几个很浅的、大小不一的爪印。爪印的排列不太整齐,左后腿的那个印子明显比其他的浅。
赫敏蹲下来,用自己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描了其中一个爪印的轮廓。
她把羊皮纸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在海格小屋的门上敲了三下,没有人应。海格大概又去禁林了。
赫敏转身走回了城堡。
晚餐的时候,她在格兰芬多长桌上吃烤土豆,脑子里同时转著三件事:魔法史论文明天要交了,下午在魔药课上斯內普布置了一个新的论文题目,以及那只狗左后腿的关节偏转角度大概是十五度。
“你又在想什么?”罗恩用叉子戳了一块鸡肉,在嘴里嚼著,说话含糊不清。
“爪印。”赫敏说。
罗恩把叉子放了下来。
“爪印,什么爪印?”
“狗的。”
罗恩看了哈利一眼,哈利正在喝南瓜汁,用杯子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赫敏,”罗恩把椅子往赫敏的方向挪了挪,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去庞弗雷夫人那里拿点安神剂?”
赫敏用叉子把土豆切成四块,一块一块地吃,没有回答。
罗恩放弃了,继续吃他的鸡肉。
赫敏吃完土豆,把盘子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描了爪印的羊皮纸,在烛光下仔细地看著。
左后腿的爪印,轮廓线很清晰,但她描的时候注意到一个问题——爪印的深度不均匀。前脚掌的位置深,后脚跟的位置浅。这说明那只狗走路的时候不会把重量均匀地分布在整只脚上,它在用前脚掌承受大部分的体重,后脚跟只是轻轻地点一下地面就抬起来了。
她盯著那个爪印看了很久,直到罗恩把最后一勺布丁塞进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赫敏把羊皮纸折好,塞进口袋,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
她决定明天早上再去找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