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生活【感谢我一颗滷蛋大爷】(2/2)
墙上掛著几幅小型画作,是临时的摄影展,主题是莫奈在吉维尼的花园,黑白照片里,睡莲池塘上的日本桥、垂柳、藤萝,安静地存在。
两人穿过大厅,沿著走廊往前走。走廊的墙面是白色的,地板是浅灰色的石材,头顶的灯光很柔和,色温偏暖。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李寻推开门,让刘亦妃先走进去。
然后他跟著她,踏入了椭圆形的第一个展厅。
然后。
光线变了。
不是那种直白的照明,而是一种从头顶洒下来的、经过过滤的、柔和的白光,像是阴天透过云层的光,均匀、没有阴影、无限接近自然。
整个空间是纯白色的。
墙面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
在这样纯白的环境里,四面环绕的墙壁上,掛著八幅巨大的画作。
每一幅都有两个人那么高,铺展开来,连绵不断,像是一圈没有尽头的风景。
莫奈的《睡莲》。
水面占满了每一幅画的每一寸空间。
绿色的水,蓝色的水,紫色的水,在光线下变换著顏色。
睡莲的叶子一片一片漂浮在水面上,圆形的、心形的、椭圆形的,绿色的、墨绿色的、带著赭石斑点的。
莲花开在上面,白色的、粉色的、淡紫色的、黄色的,小小的,星星点点。
还有倒影。
天空的倒影,云朵的倒影,柳树的倒影,日本桥的倒影。
所有的倒影都在水面上摇晃、流动、融化,和水、和光、和睡莲糅合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真实、哪里是幻象。
刘亦妃站在展厅的中央,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张著,没有说一句话。
李寻站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没有说话。
这个空间不需要声音。
展厅里还有游客,导游估计打过招呼,所有人都本能地保持著安静,有人在长椅上坐著,有人慢慢沿著墙壁走动,没有人发出声响。
刘亦妃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头,看著李寻。
“这光是怎么回事?”她问道,声音很轻。
李寻抬起头,指了指天花板。
“2006年翻新的时候,拆掉了原来的水泥楼板,恢復了玻璃穹顶,现在的光是真正的自然光,经过双层过滤和散射,所以没有阴影,没有直射,很柔和。”
“1922年莫奈把这八幅画捐出去的时候,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必须在自然光下展出,他说人工光会改变顏色,会破坏他在画里想要捕捉的东西。”
“什么东西?”
“瞬间。”
刘亦妃惊讶地看著李寻,和他聊天,真的和別人不一样。
“莫奈画这组睡莲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白內障很严重,看不清东西。”李寻的声音很低,也很稳。
“但他还是要画,画了十几年,一直在画。他不是在画睡莲,他是在画光落在水面上的那个瞬间。”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光每分每秒都在变,所以他每一笔都在追赶时间,这组画是他的遗言,也是他给时间的墓志铭。”
刘亦妃没有说话,她重新转过身,看著那些画。
李寻陪著她,慢慢地沿著墙面移动。
“你看这幅。”他在一幅以深蓝色为主调的睡莲前停下来。
“这是黄昏的时候画的,水面上的光已经很弱了,蓝色开始变深,紫色从地平线上渗进来。睡莲的花在这个时候已经闭合了,所以水面上的白色不是花,是最后一点天光的反射。”
刘亦妃凑近了一些,仔细看画面上的笔触。
很厚。一层叠一层,笔触粗獷、快速、不假思索。近看是一片混沌,只有走远几步,那些混沌才变成水面、变成睡莲、变成垂柳、变成云朵。
“这八幅是按照时间顺序掛的。”李寻继续当著合格导游。
“从晨光到午后的强光,再到黄昏,最后到日落,莫奈让它们环绕著展厅,观者站在中间,就像站在时间本身里面。”
“站在时间里面。”刘亦妃轻声重复这几个字。
她看著眼前的画,又看看对面墙上的,然后转身看向身后的。
四面八方,都是水,都是光,都是时间。
“他真的做到了。”
她说的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寻点点头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走,走到另一幅画前面。
这幅画的色调偏紫,柳树的倒影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线条,绿色的、墨绿的、接近黑色的。睡莲的叶子很小,分散在水面上,像是水中的岛屿。
“你知道吗?1927年这个展厅刚刚开放的时候,莫奈已经去世快一年了,他没有亲眼看到自己的画掛在这里。”
刘亦妃转头看他。
“但他知道它们会被掛在这里,他参与了整个展厅的设计。这个椭圆形的空间,两个相连的展厅,头顶的玻璃穹顶,一切都是他定的,他在眼盲之前,就已经看到了这一切。”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读过一些资料。”
“你学设计的,还学艺术史?”
“一个设计师如果不了解艺术史,做出来的东西就没有灵魂。”李寻解释道。
“卡尔先生说过,时尚不是凭空產生的,它是一棵大树,根系扎在过去,枝叶长在现在,果实结在未来。”
刘亦妃看著他,眼睛里有思索的意味。
“你说话的样子,不像一个年轻人。”
李寻笑了一下。
“那年轻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她认真地想了想,“但肯定不是你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