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策逐福藩(1/2)
朱翊钧沉溺温柔乡太久,荒废朝政太久,早已將景阳宫那对不受宠的母子王氏和朱由校拋之脑后。
若非今日朱由校亲自前来,朱翊钧恐怕此生都不会再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位皇长孙。
不仅如此,他还经常忘记自己的另外一个儿子、也是当朝太子朱常洛,朱由校是朱常洛的儿子,所以,朱翊钧忘记朱由校也很正常。
他连儿子都经常忘记,怎么会记得孙子呢?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福王朱常洵,时刻记掛在朱翊钧的心头上,时不时念叨念叨朱常洵。
此刻,朱翊钧仔细端详眼前这个少年人。
此子年纪虽幼,却已长身玉立,丰神俊朗,眉目藏锋,谈吐不凡,气度渊沉。
朱翊钧见状,暗自讶异,惊愕地问:“什么?你,你叫朱由校?朱常洛之子?你真是我的孙子?才九岁,就长这么高?我们朱家有长得这么俊的男娃儿吗?这个嘛,不对劲!”
朱由校点了点头,心里极度愤怒,决定豁出去,便带著委屈说道:“是的,爷爷!我是您的孙子朱由校!当今太子朱常洛的儿子!千真万確,从出生到现在,我一直待在景阳宫里,有我母亲、接生婆、太监、宫女、乳母、御医、內务府、锦衣卫、钦天监监正作证,我成长的过程,皇宫里都有记录。您从来没有看望过孩儿,也没有抱过孩儿,孩儿心里一直都很难过。不过,九年前,爷爷赏赐过一次东西给我母亲,並特赐她为才人。如今实在没办法,孩儿没东西吃、没衣穿,爷爷九年前赏赐的东西,孩儿和母亲早已经吃完用完。这么些年,孩儿一直靠捡別人的剩饭剩菜过活,也没有人教孩儿念书。故此,孩儿前来求见爷爷,恳求爷爷能再赏赐些东西给我们母子,让我们母子能活下去,求爷爷恩准!”
朱翊钧顿时满脸通红,很不好意思,却也恍然大悟地道:“哦,原来竟是校儿。九年未见,你竟然已经长这么大。真是一表人才!好样的!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不仅仅是为了口吃的吧?嗯,朕会派人教你念书的。看样子你也是挺聪明的,现在开始念书也不迟。哦,也不对!你说你没有念过书,你的口才怎么那么好?”
他当了几十年皇帝,城府之深,岂是一般人可比?!他抬眸瞧瞧朱由校,长得这么俊,还微胖,像是捡剩饭剩菜吃长大的么?这臭小子肯定学会诈人了。姥姥的,这小子怎么学坏了?哦,也对!朕一直没有安排太傅教授他读书识字。哦,也不对!朱由校没念书识字,哪来这般学识?!
不过,人之血脉,往往隔代亲。
而且,朱翊钧还是喜欢调皮些的儿孙。
其实,他的子孙大都不错,只是被皇权所压,不敢如此在他面前囂张说话而已。
久而久之,他的儿孙便个个压抑,性格大多变得扭曲了。
朱由校之所以不怕朱翊钧,一是因为他算定朱翊钧不会砍自己的头,顶多怒骂自己,將自己赶出皇宫罢了;二是因为他是穿越而来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料定朱翊钧说不过他;三是因为他已经半人半仙,不惧世间任何人。
於是,朱由校微微躬身,目光澄澈,从容地答道:“孩儿拜见爷爷。孩儿今日前来,其实非为求宠,非为乞赏,只为大明江山,只为祖宗基业,只为爷爷清名而来。方才,孩儿是说来討赏赐的,不过是为了套近乎,开开玩笑,活跃气氛而已。另外,孩儿会时不时跟侍卫、太监、太医以及进宫来的一些文武大臣念书识字。今天,孩儿求见爷爷的最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国本之爭此事。”
朱翊钧闻言,心里很不舒服,但是,他也没有发火。毕竟,眼前的少年是他的孙子,而且,还这么可爱。
他只是微微挑眉,诧异地道:“哦?你一个小小九岁孩童,便敢妄论江山社稷?便敢妄议朝堂大事?就不怕爷爷砍了你的脑袋吗?爷爷可是这天下最凶的人,想杀谁就杀谁!”
朱由校不卑不亢地道:“爷爷,《老子》云: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於人乎?帝王偏爱,是为私恩。江山社稷,是为公义。
私恩乱公义,则国本摇;偏爱废祖制,则朝堂乱。祖制既定,皇子成年就藩,避居封地,不预朝政,所以绝覬覦、息党爭、固储位、安人心。福王叔父年长已久,滯留京师十数载,违祖制、乱朝纲、启爭端、惑人心,此非爱子,实乃害子,更是祸国!”
朱翊钧心头大震,拍案而起,却想要发火,却不知为何,竟然又发不起火来。
眼前的皇孙,个子虽高,却毕竟只有九岁。
想想自己身为帝王,对一个九岁的孩子发什么火呢?
於是,朱翊钧缓缓坐下,又凝重地道:“你小小年纪,可知何为祸国?朕留福王在京,不过是父子天伦,骨肉情深,何错之有?”
朱由校言辞恳切地道:“爷爷以为这是骨肉情深,天下臣民皆以为是废长立幼,私乱国本!这么些年,四任首辅去位,百臣贬謫,朝野撕裂,东林诸臣喋血直諫,皆因福王叔父羈京,储位不定!
人心不定,则朝堂不寧;朝堂不寧,则政令不行;政令不行,则民生疲敝;民生疲敝,则社稷危亡。此乃环环相扣的天道循环,治乱至理!
爷爷溺爱福王,耗天下之財以肥一子,赐良田万顷,盐税万金,沿江榷利,尽聚天下膏腴於福邸。如此,百姓疲於赋税,朝野困於党爭,边军缺於粮餉,皆因皇室私爱,不公不均!
爷爷,孩儿请问,是这天下重要?是这大明江山重要?还是福王一个皇子重要?古时,尚有不少王子到列国去当质子,为何?还不是为了江山?爷爷如此偏爱福王,福王到底能够为朝廷,为大明江山干些什么?又能够为爷爷做些什么,贡献些什么?他除了胖成三百多斤,还真一无是处!”
朱翊钧闻言,又是心头巨震,一时作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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