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反了,真的反了!(1/2)
邹靖,年约三旬,面庞黝黑,身形精悍,是郭勛到任后提拔的军中亲信,颇有勇力,亦通晓些行伍之事,对郭勛忠心耿耿。
他领命之后,即点齐五百兵马。
东汉兵制复杂,有中央禁军、边郡戍卒、地方郡国兵、徵发的民兵等。
內地郡国不设郡兵,且没有郡尉,太守仅有少量属吏、县卒、亭卒用於治安、缉盗、押运等,战斗力很弱。
但幽州为边防重地,上谷、渔阳、右北平等边郡,为防御鲜卑、乌桓,常设有较强大的郡尉(都尉),其统辖的郡兵,是职业军队。
刺史有权在必要时徵调各郡兵力。
郭勛派给邹靖的这五百人虽非戍守边塞、常年与胡骑交锋的渔阳、上谷突骑那般精锐,但也是常年驻守州治的职业郡兵。
他们披掛皮甲或札甲,持长戟、环首刀,配弓弩,旗號鲜明,远比涿县那些主要维持治安、更迭服役的县卒强悍得多。
在郭勛看来,以此军威临之,足以震慑刘备那几百乌合之眾,迫其就范。
邹靖率军离了繁华的蓟县,一路旌旗招展,甲冑鏗鏘,向西南方向的涿郡迤邐而行。
沿途郡县闻听是刺史派兵,皆小心迎送,供给粮草,不敢怠慢。
五百人的队伍,携带著輜重,行军速度自然快不了。待其抵达涿郡郡治时,正好是光和七年二月末。
待他扎好营垒,已是三月初一。
涿郡太守刘其、涿县令孙典等人,在郡治官署设宴,为邹靖接风洗尘。
宴席虽不及州治豪奢,但漆案列鼎,肉食俱全,醴酒温香,亦有数名官伎在一旁鼓瑟吹笙,倒也显出地方官的“诚意”。
席间,孙典等人对邹靖极尽奉承,言必称“邹校尉”,酒过数巡,气氛渐熟。
邹靖放下酒樽,切入正题:“郭使君遣靖来此,专为查问涿县刘备之事。”
“郡府、县寺公文,靖已览过。然其中细节,尚需诸位明公详述。”
“那刘备,究竟如何擅杀?其后聚眾,又是何等光景?还望诸位明以教我。”
涿县县尉陈巡今日也在座中陪席,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他憋了多日的委屈,与对刘备的嫉恨,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加之几杯浊酒下肚,胆气略壮,立即添油加醋,將刘备描绘得如同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
“邹校尉容稟!下官久在涿县,深知此獠!那刘玄德,仗著些许疏远宗亲名头,在乡里结纳亡命,蓄养死士,早有不轨之心!其庄院墙高壕深,形同坞堡,此非良民所为!”
“当日城西货栈之事,下官后来细查,分明是其蓄意挑衅,寻衅在先!彼竟於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当街连发三箭,箭箭夺命!”
“邓仲、李石及另一人,皆被洞穿咽喉胸膛,当场毙命,血染通衢,简直视朝廷王法如无物!”
“下官奉命前往查问,彼竟口出狂言,指斥太平道將反云云,语多悖逆,更点名要上官亲往其庄中对峙,甚是囂张跋扈。”
他顿了顿,偷眼瞧了瞧邹靖脸色,见其面沉如水,便作出痛心疾首状:“其后,其变本加厉,四方亡命、轻侠、无赖,闻其凶名与散財之风,竟蜂拥而附!”
“如今庄中聚集悍匪凶徒,已逾三百之眾!日夜金鼓喧天,操练不休,旌旗林立,矛戟如林,弓弩俱备。”
“下官派细作暗探,回报言其部伍严整,號令森然,儼然已成军旅!此已非寻常豪强,实为地方肘腋之患,心腹大疾也!若不及早剷除,恐其羽翼丰满,祸乱幽燕!”
“邹校尉此次率天兵虎賁而来,正当趁其未成大患,速发神兵,围其坞堡,擒拿元恶,解散胁从,以正国法!”
陈巡说得口沫横飞,仿佛刘备下一刻就要扯旗造反。
太守刘郃与县令在一旁听著,虽觉陈巡言过其实,但也不想触霉头,只是点头附和,面露忧色。
邹靖则暗自估量。陈巡的话他信了七分,看来这刘备確实是个硬茬子,聚眾数百,训练有素,这已不是普通治安事件。
刺史让他“抚剿並用”,看来重点在“抚”,迫其服软纳贡。
但若其真如陈巡所言这般桀驁,恐怕也需展示武力,施加压力。
他正思忖著如何既完成刺史交代的“创收”任务,又能稳妥地解决此事,最好兵不血刃……
就在此时,宴会厅外原本舒缓的丝竹声,骤然被一阵慌乱的呼喊声打断!
“报——!造反了!真的造反了!”
一名浑身尘土的信使,跌跌撞撞扑入厅中,因为力竭和惊恐,几乎瘫软在地,手中高举著一卷沾满泥污的赤白囊(紧急军情所用)。
陈巡大喜过望,拍案而起,对邹靖说道:“校尉,果然如我所言,这刘备狼子野心,真的造反了!天日昭昭,此獠终於现形……”
那信使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喊道:“不……不是刘备!是巨……巨鹿急报!太平道反了!”
“大贤良师张角,已於月前在冀州巨鹿,传檄四方,自称『天公將军』,其弟张宝称『地公將军』,张梁称『人公將军』!”
“徒眾皆头裹黄巾,以为標识!烽烟遍及青、徐、幽、冀、荆、扬、兗、豫八州!其眾號称百万,攻城掠地,州郡失据,长吏逃亡者不计其数!”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加惊恐:“我……我幽州亦反!涿郡、广阳、上谷诸郡太平道徒,得巨鹿號令,皆已起事!”
“广阳黄巾渠帅已率数万眾,正扑向蓟县!另有一支黄巾偏师,约三四千人,由涿郡妖人程远志统领,已攻破数处乡亭,正……正朝涿县杀来!距此已不足百里!沿途烧杀,势不可挡!”
话音落下,宛如一道惊雷,满堂皆寂。
太平道——真的反了!
而且规模如此浩大,席捲八州!
关键是幽州太平道也反了!黄巾贼寇,数千之眾,正向涿县杀来!
“哐当!”
杯盘落地粉碎声、有人惊骇瘫倒的声音、女子的尖叫声接连响起。
方才还歌舞昇平的宴会厅,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太守刘郃面如死灰,手中酒樽“噹啷”坠地,他下意识地就要起身,踉蹌著想逃入后堂,弃城而走。
嘴里还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贼至,为之奈何啊?”
县令孙典更是瘫在席上,几乎昏厥。
唯有邹靖,虽也震惊,但毕竟是武人,尚能保持一丝冷静。
他猛地站起,一步跨到那信使面前,厉声喝问:“贼军距涿县还有多远?具体人数、装备如何?”
信使喘息著回答:“不、不足百里!皆步行,衣衫杂乱,然人多势眾,怕不下四五千!多有锄櫌棘矜,亦有不少刀枪,气势汹汹!”
邹靖心头一沉,他只有五百州兵,虽然精锐,但面对数千亡命之徒,也是难以力敌,更何况贼军沿途裹挟信眾,可能越聚越多。
就在此时,他猛然想起刚才陈巡所言,当即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神情一振!
“陈县尉!”
他这一声大喊,嚇得陈巡一个激灵,茫然抬头。
“陈县尉!你方才说,我等要討平的『贼寇』、『肘腋之患』,乃是何人?”
陈巡只感觉整个人都是懵的,结结巴巴道:“是……是涿县刘备,刘……刘玄德……”
邹靖连忙追问道:“他因何被视为贼寇?”
陈巡脑子一片空白,本能答道:“因……因其当街斩杀太平道妖人,言……太平道將反,故匯聚亡命,聚眾练兵。”
邹靖眼中神采更亮了,嘴角都不禁咧出一个笑容:“你说他聚眾甚多,操练甚严?有多少人马?战力如何?!”
陈巡磕磕绊绊的回道:“据……据报,已聚三百余敢战之士,皆……皆经严训,部伍整肃,弓马嫻熟……”
“三百余?训练有素?”邹靖终於忍不住兴奋,大笑出声:“哈哈!此天助我也!”
“如今你说谁是贼寇?我看你才是贼寇!全族皆通贼!竟敢如此污衊义士!”
“府君,这刘玄德能如此早识大势,勘破蛾贼之谋,必有雄杰大略,成竹在胸!府君还不快去请义士前来,为我等剖析局势,助我等平定贼乱!”
闻邹靖之言,刘郃也是如醍醐灌顶,逃入后堂的动作一顿,他们甚至整个汉室官僚,最恐慌的便是对黄巾起义大势的猝不及防,所以长吏委城郭,窜伏山野者,不计其数。
可如果有人能够为其指点江山,剖析局势,建言进策,自然就进退有度了。
他站直身体,虽然腿还有些发软,但声音已经有了几分底气:
“邹校尉真乃国士之见!若非校尉点醒,刘郃几误朝廷大事,负陛下厚恩!”
他转身对堂下慌乱无措的属吏厉声喝道:“还都愣著做甚!速速依邹校尉之言行事!”
“功曹掾何在?”他又点另一名重要属吏。
一名年约四旬、面容端肃、头戴进贤冠的文吏应声出列,拱手:“下吏在。”
“李功曹,你持本官手令及郡府旌节,即刻备车,携牛酒、縑帛,代表本官,亲赴涿县刘玄德庄中!”
“表彰其忠肝义胆,先诛逆党,预警之功!再赞其散財募兵,保境安民之义举!赐绢帛百匹,金十斤,好酒五十斛,肥豚百口,以犒其麾下义士!”
“然后请其速来郡府,共商破贼大计!態度务要恳切,礼数务要周全!”
“谨遵府君之命!”功曹掾李孚肃然领命。
郡府属吏中,功曹掾职权极重,號称“郡吏之极”,主选署功劳,议论赏罚,常为郡守心腹,地位在督邮、五官掾等之上。
刘郃派功曹掾亲往,已是极高的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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