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十月、谎言(2/2)
“林夜同学?”
……
然而,由於车里开著暖气,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蒸气。
在他用手指揩亮玻璃之前,那面镜子其实並不存在,玻璃上只是糊糊的映出少女的侧脸。
隔著那层雾气,少女侧脸的轮廓被路灯一格一格地照亮又暗下去,反而显得更加柔美了。
林夜呆呆看著。
他其实不是在看玻璃。
也不是在看倒影。
……
“林夜同学?”
……
他渐渐地忘却了玻璃的存在,只觉得苏清歌好像漂浮在流逝的暮景之中。
身后是被雨打湿的城市,恍惚间,分不清是她在动,还是城市在动。
大概是苏清歌留意到了视线。
又或者是车子驶过青川河大桥。
再或者是车子驶过一段不平整的路面,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了。
林夜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
苏清歌已经叫了他很多次了。
“嗯……嗯?抱歉,走神了。”
“今天到家之后……要不要上来坐一会儿?”
她嗓音轻轻柔柔,刚好被暖气嗡鸣声托住。
“我可以泡大麦茶。家里还有芝士蛋糕……”
说到这里,苏清歌像是终於把真正想问的话含在了舌尖。
她没有立刻看林夜,而是看著车窗上那层被雨水揉碎的倒影。
“林夜同学。”
“嗯?”
“我有没有……稍微住进你的心房里一点呢?”
林夜没有回答,继续盯著车窗在看。
有吗?
想去吗?
……
车厢里的沉默变了一种材质。
“周末吧,”林夜说,“妹妹等著我回家呢。”
“说谎……”
“什么?”
苏清歌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点。
她抬起头,笑著点了点头。
“嗯,周末。”
……
车子拐进了湾区住宅区的小路。
雨幕更大了。
车停在苏清歌家门口,她先一步拉开车门,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摺叠伞,啪一声撑开。
在雨里站了一秒,她又用伞撑著打开的车门边缘,任由雨水浸润她单薄的后背。
雨帘隔在两人中间,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勾成一道浅金色的边。
“你不是说你没带伞吗?”
苏清歌歪了歪脑袋。雨水沿著伞骨滑下来,在她脚边溅出一小圈涟漪。
“我想,林夜同学可以下车送送我。”
“……”
林夜感觉自己又被套路了。
这把伞从一开始就安静地躺在她书包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车、又怎么付的款。
总之,就是下车了。
计程车停在了十米开外,继续等著某个归家的人。
“明天中午,林夜同学可以把封印符带给我吗?”
“柠檬糖?”
“对。”苏清歌用食指碰了碰嘴唇,“我都吃掉了,虽然酸酸的……但是还很好吃呢。”
“……你还吃上癮了啊?吃了就会变成死鱼眼哦。”
“因为很重要嘛,”她的声音又轻了一点,“有糖在嘴里的时候……就不会想说对不起了。”
林夜掏出一颗,塞进了她手里。
“我想现在就吃。”
“吃唄?不用问我意见。”
苏清歌没有拆糖纸。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著林夜。
“我想要林夜同学餵我。”
雨声。
伞骨上的水珠。
远处某户人家防盗门锁发出的金属声。
林夜没动。
苏清歌也没动。
两秒。
林夜又掏出了一颗柠檬糖,拆开外包装,静静放在了手心。
苏清歌没等到林夜餵她,先一步从手心里拿走塞进了嘴里,又把伞放在了他手心。
她小跑著穿过院子前的短路,推开门,站在门口遥遥望著林夜。
“晚——晚安~“不是男朋友”先生,欠我一次哦。”
消失在屋里。
……
林夜没有著急让司机过来,撑著伞静静站在门口,视线停在了那栋一户建。
伴隨著脚步声,一楼客厅的灯亮了。
纱帘后面,一个纤细的影子从玄关走到了客厅中央。
几秒后,厨房的灯也跟著亮了。
黄色的暖光透过窗户,落在院子里被打湿的草坪上。
雨势稍稍小了些,於是那些光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倒映著些细碎的光点。
一个女孩子回到了家。
打开灯,去厨房烧水。
也许是准备泡茶,也许是热牛奶。
很温馨的画面。
——如果只看一楼的话。
林夜的视线往上移了一格。
二楼,黑的。
窗帘拉著。
林夜看了眼手机屏幕,傍晚七点三十七分,大雨。
小雅,一个国中生,这个时间如果在家写作业也好,刷手机也好,发呆对著天花板也好。
总得开一盏灯吧?
哪怕只是一盏檯灯、哪怕只是手机屏幕的微光。
可二楼什么都没有,什么光都没有。
——再一次。
远处传来一声喇叭,大概是司机在催他动身了。
林夜盯著那个漆黑的窗户。
脑子里浮起来的不是什么条理清楚的推理链。
只是一个画面,苏清歌坐在缝纫机前的画面。
她面前,摊著那件差最后一截袖口的褐色毛衣。
差最后一截。
一直差。
每年织,每年差。
好像只要不收最后那个边,那件毛衣就永远“正在完成中”,等著它的主人来穿。
……然后底部刻著“小雅”的旧饭盒出现在他的课桌上,里面装的是苏清歌做给他的便当。
饭盒的主人,已经不需要这个饭盒了吗?
难道说——
“先生,还走吗?”
不知什么时候,车来到了他两米开外,司机隔著窗户,终於忍不住开口。
“……走。”
林夜收回视线,上了后座。
他把苏清歌家的地址输进了手机备忘录的某个角落,然后在后面打了几个字。
屏幕上的光標闪了几下,最终只剩一个问號。
最后问號也被刪掉了。
“师傅,麻烦在前面有甜品店的路口停一下,我买个草莓大福。”
“好嘞。”
车重新启动,驶入了青川夜雨之中。
苏清歌家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一楼的灯还亮著,二楼依然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