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雪(1/2)
雪终於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瓣,在夜色中打著旋儿,像被风吹散的柳絮,悄无声息地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瞬间化作一滴透明的水渍,仿佛从未存在过。但渐渐地,雪势大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变成了鹅毛般的絮团,纷纷扬扬,连成一张迷濛的白布,將窗外世界的轮廓温柔地模糊掉。
刚才那场关於“情书”和“受欢迎”的谈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重归平静,只是湖底的那颗石子,却实实在在地沉在那里了。
允儿探究的目光缓缓收敛,重新变回了成熟稳重的年上怒那模样。她垂下眼帘,伸手拨拢了额前的碎发,恰好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看来江临xi是把『理性』刻进骨子里了。要是以后研究遇到瓶颈,说不定还可以改行去当情感顾问,专治各种『想不开』。毕竟,能把感情和分析得这么……这么具有操作性,也是一种本事。”
这话接得圆融,把刚才那点试图窥探过去的锋芒,巧妙地包裹在了玩笑里。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酸涩。那感觉转瞬即逝,像滴入清水的墨,还没来得及晕开,就被她用强大的自控力压制住了。她不愿深想这不適从何而来,是不满於江临的滴水不漏,还是恼火於自己在意了不该在意的事?
她林允儿什么时候需要这样费尽心思去猜测一个人的过往了?最终她把这股情绪归结为提前入戏了,毕竟马上就要进组,作为专业成熟的演员,与顏值堪比男明星的人对对戏,这是很自然的事啊,又不是对这位“江临xi”有什么好奇!
“好了,不逗你了。”允儿的笑容已经恢復了惯常的得体,仿佛刚才的追问不过只是閒聊中的一段玩笑。
“看来要从你这里挖到八卦,比拿青龙影后还难呢。”
江临什么也没说,只是配合地笑了笑,起身走到客厅落地窗前。拉开白色天鹅绒窗帘的一角,
“外面下雪了。”
“啊,那我该回去了。”允儿站起身,目光却不自觉地被窗外越来越大的雪吸引。
“哇,雪很大啊。”
她也走了过去。大片大片的雪花,正穿过夜的幕布,无声地飘落下来。首尔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染开来,化作一团团朦朧的光晕,给这清冷的冬夜增添了几分梦幻的色彩。
“是初雪呢。”允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那是属於半岛人刻在基因里的浪漫情结,“在半岛,初雪的时候可是要做很多事的。”
她的话里带著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大家相信,初雪降临的时候,如果和喜欢的人一起走过,或者在第一片雪花落下时许愿,就能实现愿望,也能和那个人一直在一起。”
她没看他,目光只追隨著窗外纷扬的雪花上,语气里带著憧憬和嚮往,侧脸在玻璃的反光中显得格外柔和。这句话,像一句无心的小诗,轻轻飘散在空气里。
江临站在她身侧,与她隔著半个身位的距离。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髮水清香,混合著室內残留的茶香。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也投向窗外那片混沌又美丽的洁白。
“华夏也有关於雪的古老传说。”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境,“据说,在古代,有位书生,在雪夜跋涉千里,只为见心上人一面。途中,他在一座寺庙避雪,老僧问他,风雪如此之大,为何如此执著?书生不答。老僧又问,若见不到那人,又当如何?书生终是开口,那便在这雪地里站成一尊雕像,直至地老天荒。”
说到这儿,江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说不清是对书生痴情的欣赏还是嘲讽。
“后来,故事没有结局。有人说书生见到了心上人,两人白头偕老;也有人说,他冻死在了雪地里,化作了来年春天的一捧泥土。”
窗外的雪花更大了些,扑打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江临的目光落在自己模糊的倒影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虚无的冷意:
“从此,有人说,雪是上天写给大地的情书,每一片雪花,都承载著一个未曾说出口的愿望。也有人说,雪是对执迷不悟、过於感性的人的惩罚,每一片雪花,都是深情却被辜负之人的眼泪。”
允儿静静地听著,没有说话。同一个故事,两种截然不同的解读——一种是浪漫的坚守,一种是残酷的幻灭。
她忽然觉得,江临讲的不是故事,而是他自己。那个看似理性、克制、甚至有些冷漠的江临,內里或许藏著比任何人都要汹涌、却从不轻易示人的情感。他用故事回答了她的浪漫,却避开了所有关於“我们”的指涉。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说的『祛魅』了。当你把一切都分析透彻的时候,浪漫也就消失了,对吧?就像我知道了初雪的科学成因,可能就不会再许愿了。”
“不完全对。”江临纠正道,语气认真得像在指导论文,“祛魅不是为了消灭浪漫,而是为了理解浪漫背后的机制。理解之后,依然可以选择沉浸其中。就像明知魔术是假的,依然可以享受它带来的惊奇感。这是一种……清醒的沉沦。”
“可是在江博士身上,我所看到的只有清醒,没有沉沦。”
“…”
雪下得更密了,簌簌地扑在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室內的空气仿佛也因为这雪而变得粘稠起来。双方都没有再说话,保持著静默和距离,只有偶尔交匯的目光交匯。
有一种无形的张力在他们之间流淌,像雪夜荒原上隱约的琴弦,轻轻一拨,就会发出嗡鸣,但谁也没有伸手去拨动它。
良久,允儿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故事很有意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別的什么,“看来,无论在哪里,雪都承载著人们最美好的,也最沉重的心事呢。”
她不再等待他回应,逕自转身,走向门口。“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进组前还有很多东西要收拾。”
“我送你。”江临没有多做挽留,只是自然跟在她身后,保持著一步的距离。
走到玄关,允儿弯腰换鞋。就在她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状似隨意地提起:“对了,我进组之后,要是觉得闷了,那边…风景还不错。而且听说济州岛冬天的海也特別美,要是能赶上飞雪配大海,应该会很震撼吧。”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目光却悄悄观察著他的反应。
江临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但他什么也没问,也没有顺势接任何话茬。只是頷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嗯,济州岛的冬海確实很有特色。一路平安,工作顺利。”
允儿的心,像是坐了一趟极速升降机。期待、失落、被看穿的羞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明白了,这货完全知道她的言外之意,但就是在故意装糊涂戏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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