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陌上柳色,一眼惊鸿(1/2)
第3章陌上柳色,一眼惊鸿
这一日,恰逢书院休沐。
青石书院那压抑了苏则行一个月的沉闷规矩,终於给了他一天喘息的机会。苏则行背著沉甸甸的书袋,並未直接归家,而是鬼使神差地绕道,脚步轻快地朝村外的青溪河畔走去。
这几日他心中烦闷,总觉得书院那四方天空像是一口巨大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唯有这野外的风,能吹散几分心头的积鬱,也能让他那颗刚刚触摸到残尺神秘边缘的心,稍微放鬆下来。
秋风起,溪水寒,两岸芦苇盪起层层白浪。
苏则行寻了一处僻静的青石,正欲坐下温书,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读书声。
那声音不似书院先生般刻板严厉,也不像同窗那般有气无力,而是清脆婉转,如珠落玉盘,带著一股子天然的灵动与欢喜。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苏则行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拨开半人高的芦苇丛,循声望去。
只见溪边一株老柳树下,立著一位身著淡青色布裙的少女。
她约莫十三四岁年纪,发间只挽著一根朴素的木簪,却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她並未像寻常学子那般正襟危坐,而是赤著双足,轻轻踩在溪边的浅滩上,手中卷著一卷泛黄的《诗经》,正对著流水落花,轻声吟诵。
此时正值深秋,天地间一片肃杀枯黄,可那株老柳树下,竟漫天飞舞著如雪般的洁白柳絮。
在这万物凋零的季节里,这一树不合时宜的飞絮,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风过林梢,那违背时令的柳絮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间、肩头,也落在那捲泛黄的书页上。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拈起一片柳絮,眼中满是笑意,仿佛那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鲜活的生命。
苏则行看得痴了。
在青石书院的六年里,他见过无数埋头苦读的学子,见过无数被死记硬背折磨得面色枯黄的少年。
可眼前的少女不同。
她读书,是在与天地对话,是在与古人神交。
她眼中有光,那是对知识最纯粹的热爱,而非对功名利禄的渴求。
“行道迟迟,载渴载飢。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少女读到低回处,眉宇间也染上了一丝淡淡的愁绪,却美得惊心动魄。
苏则行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幅画卷。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少女手中的书页被风捲起,哗啦啦作响。
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苏则行只觉得周遭的秋风、芦苇、流水,统统静止了。
少女的眼眸清澈见底,带著一丝受惊小鹿般的慌乱,却又透著股不服输的倔强。
她的目光在苏则行身上那身青石书院的学子服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书院”二字並无好感,但隨即又舒展开来,对著苏则行浅浅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你也来听风读书吗?”她开口问道,声音比方才的吟诵更加悦耳。
苏则行慌忙低下头,不敢直视那双清澈的眼睛,脸颊瞬间滚烫,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路过。见姑娘书读得……读得真好。”
少女掩嘴轻笑:“读得好有什么用?我爹爹说,读书若不能明理,不能修身,读得再多,也不过是个两脚书橱。”
她晃了晃手中的《诗经》,语气中带著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通透:“就像这『杨柳依依』,若是只知死记这四个字,却不知杨柳为何依依,不知离別为何伤悲,那这书,不读也罢。”
杨柳依依……
苏则行心头猛地一震。
在书院里,先生教这四个字,只教了字形、字音,让他们抄写百遍,背熟即可。
从未有人告诉他,杨柳为何依依,从未有人带他体会那字里行间藏著的离別与深情。
“姑娘……令尊是?”苏则行忍不住问道。
“家父柳守拙,乡野閒人一个,平日里只爱种树种花,最烦那些死读书的酸腐气。”少女提起父亲,眼中满是自豪,“我叫柳絮,柳树的柳,飞絮的絮。爹爹说,做人要像柳絮一样,看似轻飘,实则隨风而行,落地生根,无论在哪,都能活出自己的生机。”
柳絮。
苏则行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人如其名,灵动,自由,充满了生机。
“我要回去了,爹爹还等著我回去给柳树浇水呢。”柳絮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对著苏则行挥了挥手,“你也快回吧,天凉了,莫要冻著。”
说完,她便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转身跑进了芦苇深处,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和那株在风中摇曳的老柳树。
苏则行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那一眼对视时的心跳。
他又想起书院里那些堆积如山的书本,想起先生那句“无需多想,无需深究”。
“做人要像柳絮一样……落地生根,活出生机……”
苏则行喃喃自语。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残尺那日为何会发烫。
治学,本就该是鲜活的,是有温度的,是像柳絮一样,能与天地共鸣的。
而不是像他过去六年那样,做一只被囚禁在字里行间的困兽。
他转过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秋风依旧萧瑟,可他的心中,却仿佛种下了一颗名为“柳絮”的种子,正破土而出,迎风生长。
那一年,苏则行十三岁。
他在寒窗苦读的绝望中,遇见了柳絮。
也遇见了,治学真正的春天。
回到家中,夜色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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