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五年(1/2)
飞机落地上海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去。
舷窗外的跑道灯一盏盏向后疾退,被薄雾拉扯成一道道冷白的虚线。叶飞凝视著窗外,心中泛起一种久违到近乎陌生的恍惚。
过去五年,他的名字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它跳动在公司文件、基金帐户、董事会纪要和无数份跨洋传真上。可他的人,却始终在路上。他在拉萨的日光里穿行,在阿里地区的风沙里沉默,在那些手机早已失去信號、道路隨时会被风雪吞噬的蛮荒之地。
而这一次,李若澜就坐在他身边。
滑行过程中,她始终保持著缄默,只是静静地注视著窗外。上海繁华的灯火倒映在她清瘦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与察瓦龙火塘边截然不同的、属於都市的孤清。
叶飞侧过头,若澜察觉到视线,转过脸与他四目相对。
“到了。”她轻声开口,语调平和。
“嗯。”叶飞应了一声。简短的对答,却像是在跨过千山万水之后,两人终於並肩站在了另一扇命运的门扉前。
走出廊桥的那一刻,叶飞的手机终於捕捉到了信號。伴隨著一阵密集的震动,无数未接来电、简讯与加密提醒疯狂涌入:阮钟明的、葛秋生的、海外基金办公室的紧急通告……
叶飞扫了一眼,並未急著回復,只是將那部发烫的手机紧紧握在掌心。若澜掠过那些闪烁的名字,捕捉到了他眼底那抹重新沉下来的、如深潭般的冷光。她什么都没问。
接机口外,阮钟明早已肃立候命。见到叶飞的一瞬,他的目光在若澜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秒,眼神中交织著难掩的惊愕与一种如释重负的感喟。
五年了,上海滩所有真正踏入叶飞核心圈的人,都深知“李若澜”这个名字背后沉重的份量。
阮钟明迅速收敛情绪,微微欠身:“叶总。李小姐。”
“车呢?”叶飞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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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外面。”
“回武康路。”
阮钟明神色微怔,隨即垂首领命。
黑色的轿车滑入夜色,梧桐树的枝影在车窗上斑驳流转。那些沉默的老洋房在雾气中若隱若现,湿漉漉的石板路泛著幽光,仿佛整座城市都在静候一个远行者的归期。
车轮停稳,若澜望著那扇熟悉的铁门,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五年前,她曾满怀希望地提著行囊想回“家”,却在那扇未合严的玻璃门外,撞见了足以击碎她所有期待的那一幕。
如今,推门的人已不再是那个惊惶的女孩。
屋子里静謐得出奇。灯光亮起的瞬间,站在玄关处的若澜猛地怔住了。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沙发依旧固执地守在原位,书架上的藏书维持著她记忆中的顺序,连餐桌上那只素淡的玻璃杯垫,都还压在五年前的位置。空气里没有尘封已久的霉味,显见有人常年悉心打理,但这种乾净里缺少一种时间流逝的印记——这座房子仿佛一个被人小心封存的“时间胶囊”,死死守在五年前。
若澜缓缓步入客厅。她看见玄关柜上立著一只带细裂纹的廉价陶瓷杯。那是她当年隨手淘的破烂,此刻却像一枚被时间留下的小小证物,守著那个不肯被撤下的位置。
“这里……一点都没变。”她喃喃道。
叶飞立在她身后,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我没让人动。我怕有一天你回来,会找不到自己的东西。”
若澜转过头看他,眼眶深处泛起一层灼人的潮意,却被她强行压制在睫毛之下。
阮钟明止步於门厅边缘,把一份简单的文件夹递给叶飞。
“叶总,对方约了明天上午十点。地点是外滩附近一家外资酒店的小会议室。他们没有坚持必须由他们定地点,我让律师团队確认过,算中立场所。”
叶飞接过文件,没有打开。
“几个人?”
“三个。”阮钟明说,“一个华盛顿的律师,一个风险諮询顾问,还有一个领馆经济事务背景的人。具体身份,他们给得很克制。”
叶飞淡淡道:“越克制,越说明不是临时起意。”
阮钟明点头。
“律师团队已经准备好基础材料。”
“不用准备太多。”叶飞说,“明天先听他们说。”
阮钟明一怔。
叶飞把文件夹放到桌上,目光落向书房。
“我先打个电话。”
书房里,国际长途电话仍放在原来的位置。
叶飞拨出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阮钟明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那边忽然传来一个带著明显疲惫和沙哑的英文声音。
“ye? you’re alive?”
(叶?你还活著?)
电话那头,马斯克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惊讶。
叶飞低低笑了一声。
“most of the time.”
(大部分时间还活著。)
那边安静了半秒,隨即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
马斯克几乎是在电话那头抱怨起来。他说这五年里自己不止一次联繫叶飞,也不止一次想飞来中国找他,可每一次得到的回答都像是某种荒诞的东方谜语:叶飞在山里,没有信號,没有固定地址,没有清晰行程,有时在西藏,有时在雪山,有时又到了一个连英文地图都很难准確標註的村子里。
叶飞看了一眼站在书房门边的若澜。
“我在找一个人。”
马斯克那边停了一下。
“your girlfriend. ruolan, right?”
(你的女朋友,若澜,对吗?)
若澜抬起眼。
她听得懂。
不只是自己的名字。
她听得懂马斯克语气里那种熟人之间毫不拐弯的確认,也听得懂这句话背后真正的问题:你消失了五年,就是为了她,对吗?
叶飞看著她。
“是她。”
马斯克的声音明显低了一些:“你找到了吗?”
叶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站在门边的若澜。她刚从雾里村、察瓦龙和五年的风雪里回到这座城市,身上还带著山路的尘与火塘的气息,却已经安静地站在他的书房外,听他拨通另一个大洲的电话。
“找到了。”叶飞说。
电话那头,马斯克像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good. then at least one impossible thing actually work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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