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尺素暖情,王道初心(1/2)
元康四年入冬,长安寒意来得比往年更早。
温室殿內燃著炭盆,满屋暖意,可宣帝缠身多年的夜咳,始终不见好转。太医令几番调换方子,蜜浆、川贝梨汤轮番调养,收效平平。宣帝没把身上病痛放在心上,夜夜照旧伏案批阅奏章至深宵,时常行文半途骤然咳喘几声,稍歇片刻,便又拾起政务,半点不曾偷懒懈怠。
深宫里头,张婕妤日日悬著心,连日忧思上火,嘴角起了连片燎泡。她隔不上三五日就遣人往淮阳送信,字字句句满是惦念,反覆叮嘱儿子多留心,四处寻访合用的润肺药材。
淮阳的回信,每每来得比预想快上许多。
这段日子两地书札往来早已跳出原先十日一封的定例。有时专函入宫问安,捎带深山新蜜、野葛根;有时隨农事奏报顺带提上几句,宿麦长势、乡中新添公磨、少府拨下的胡麻粮种尽数入仓,只等开春下田。信件大多篇幅不长,家常閒话掺著政务。其中数封字跡偏草,落款时辰多在夜半,看得出是夜里触事有感,临时提笔仓促写成。
有一封短短三行,格外简短:
儿臣闻父皇夜咳难安,心下惴惴。淮阳深山多產葛根,隨信奉上,佐蜜煎服可润喉缓咳。夜深落笔匆忙,字跡潦草,还望父皇宽宥。
宣帝捏著信纸静坐半晌,指尖一遍遍摩挲纸面,墨跡封缄前尚带湿晕。恍惚间,眼前似能瞧见烛火摇曳,少年听闻宫中音讯,连夜披衣伏案、匆匆落笔的模样。这份牵掛跳出君臣礼法,纯粹是骨肉血亲的惦记。
一辈子起落顛簸,宣帝早年流落民间孤苦无依,唯有许平君陪他熬过最难的光景,寒天进山採药、磨破鞋袜的画面,刻在心底多年。如今远在淮阳的幼子,又让他重温了这份被人放在心上的温情。
“这孩子。”宣帝缓缓收好信,侧头看向侍立一旁的丙吉,话音里掺著几分哭笑交织的感慨。
丙吉垂首默然。帝王眼底微微泛红,无关功绩封赏,只是为人父被幼子心意打动。
腊日过后,宣帝在温室殿召丙吉、萧望之议事,敲定淮阳王申请少府调拨胡麻种粮一事。二人翻开刘钦附寄的栽种手札,丙吉细细翻阅许久,出言篤定:“这份册子绝非应付朝堂的虚文,定是亲身下地试种,逐日记录整理而成。”
素来挑剔严苛的萧望之,此番也挑不出紕漏,只淡淡落下四字:“分寸合宜。”
宣帝把手札归入存档简册,忽然隨口一问:“钦儿现下几岁?”
“回陛下,淮阳王年方十岁,尚未及冠。”
“十岁啊……”宣帝倚在凭几上,抬眼凝望殿顶藻井,沉默良久,“朕在他这般年岁,流落市井顛沛求生,懵懂度日。他身居藩地,却能把农桑民生打理得井井有条。再过十载,不知又是何等模样。”
话音稍缓,语气看似閒谈,分量却不轻:“再过几年,也该著手为他物色婚配。京中清白世家、品性端良、年岁相仿的女子,你二人多费心留意。丙公熟稔朝堂人事,遇上合適人选,隨时回奏。”
丙吉躬身领旨,萧望之缄默不语。
帝王早早为十岁藩王筹谋婚事,一眾皇子里仅此一例。殿內人心都清楚,宣帝已然在替淮阳王铺排往后长远路途。
二人退下,殿內重归冷清。宣帝再度取出那封夜半短札,目光落在附记:王道之始,在於使民养生丧死无憾。
语出《孟子》,是他困居民间时,乡间老儒亲手教读的句子。彼时他棲身破屋、身世飘零,老者告知,能让百姓衣食安稳、生养无忧,便是圣王治世的本源。
数十年登临帝位,励精图治,可豪强占地、贫富不均、天灾频仍的陈年弊病,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根除。每每收到郡国灾荒奏报,当年茅屋中的叮嘱便縈绕耳边。
如今眼见十岁幼子扎根乡土,从农户粗茶淡饭里悟出治民要义,把圣贤书里的道理实打实落到田间饭桌,宣帝心中百感交集。没有太傅在侧雕琢的浮华文章,全是走乡入户亲眼所见、亲身践行的实在体悟。这个孩子,骨子里同自己一般,牢牢记著民间疾苦。
他取笔蘸墨,提笔回赐手书:
览汝胡麻栽种手记,条目详明,用心可嘉。所求种粮,著少府即刻调拨。另赐锦帛百匹,褒奖劝农恤民之劳。汝在淮阳施政诸事,朕尽知悉。
手札落笔即交驛使快马发往淮阳。宣帝立在窗前,望著漫天落雪,细碎雪沫顺著窗缝飘进殿中,沾在袖口转瞬便化。
同岁的宗室子弟多在太学埋头诵经,刘钦却守在淮阳田埂,跟著农户敲定收割、筹划油料引种。数年乡野歷练,远胜闭门苦读。宣帝望著风雪,好似在幼子身上看见了当年混跡民间、体察百態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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