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教师们的故事(2/2)
“飞鸟写的?”
“人家自己都认了。”
瘦高的“哦”了一声,拉长的,拖著尾巴的。
他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只茶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灌完了才把茶杯搁下来,抹了一把嘴。
“写得到是花哨。”
沈既白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在等那个“但是”。
果然。
“但是——”瘦高的把茶杯盖子拧上了,拧得极紧,那只手用了力,指节绷著的。“一个教师,不好好教书,跑去写小说——”
他转过身来,看著沈既白。
“飞鸟君,你是新来的,有些话我不绕弯子——这个学校的教师,本分是教书。你站在讲台上头,学生叫你一声先生,你便担著先生的名分。先生是什么?先生是教人学问的,不是写故事消遣的。”
沈既白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膝上。
“岩田先生教训的是。”
“我不是教训你。”岩田把手背到身后去了,下巴微微扬著。
“我是提醒你。今早上课的时候我亲眼看见——走廊里头三个女学生,围在窗台上,翻你那本刊物——上课铃都响了,人还没进教室。”
他停了一下,扫了沈既白一眼。
“你的东西写得好不好,我不评论。可它让学生不看课本了——这就不好。”
矮胖的那个在旁边一直没吭声,此刻插了一句。
“岩田先生说得也不算全对——学生不看课本的事,也不是今天才有的。”
岩田扭过头去看他。
矮胖的两只手揣在兜里,缩著脖子,那副模样——说了半句便后悔了,可退也退不回去了,只得硬著头皮往下接。
“飞鸟先生的那个东西——我也看了几页——同事之间传著看的——坦白说——”
他吞了一口口水。
“——写得確实好。”
岩田没接话,他的茶杯又拧开了,又灌了一口,又拧上了。
“好不好的,那是另一码事。”
他站起来,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跟前,脚步顿了一下。
“飞鸟君。”
“在。”
“你的课,我旁听过。”他没有回头。“讲得不差。比我年轻时候强。”
说完便迈出去了。
那只黑色的背影沿著走廊往远处走,步子还是那么慢,一步一步量著,手还是背著的。
沈既白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写得不差。
——讲得不差。
从岩田嘴里出来的两个“不差”,和池添嘴里出来的那个“不差”,味道不同。
池添的“不差”里头是服气,岩田的“不差”里头是——拧巴。
他服你的本事,可他拧不过自己那根筋。
在他看来,先生就是先生,教书就是教书。
你把书教好了,那是本分;你在本分之外弄了別的花样——哪怕那花样弄得再漂亮——也是不务正业。
这种人哪里都有。
他们不坏,甚至不蠢,只是把框框看得太重了,重到框框便是天,天之外的东西,概不承认。
沈既白把怀里那几页样刊掏出来,抖了抖,重新叠好了。
矮胖的那个还站在教员室里,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模样。
“有事?”
“没、没什么——”
他搓著手退了出去,退到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踉蹌了两步才站稳。
教员室里只剩了池添和沈既白。
池添的轮椅转了半圈,面对著窗户,窗外的天是灰白的,几棵老松的枝椏伸到了窗框里头,松针落了一层灰,没人打理。
“岩田那个人,嘴硬心软。”池添说,不回头。
沈既白没接话。
“他回去会翻来覆去把你那东西读完的。”
沈既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下。
“那便让他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