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也认为是错的(2/2)
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既白几乎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她翻了一个身,面衝著他,那双没戴眼镜的眼在暗处眯缩著,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和半截鼻樑。
“……哥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
又是沉默。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些,那一只露在外面的眼闭了一下,又睁开。
“我不喜欢。”
她说著,极轻,极快的,甚至带著一种视死如归的勇气似得。
不过大抵也的確如此吧。
在一九零零年的日本,说这几个字確实需要勇气。
人潮向南,她独北。
可却也印证了另一句话——
真理向来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
“你不喜欢什么?”沈既白追问著。
她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抬起来。
“都不喜欢。”
“徵兵不喜欢、打仗不喜欢、那些告示也不喜欢。”
她一句一顿地说著,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好像在確认四周没有別人在听——虽然这间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板壁之外只有风和发了霉的樱花瓣。
“天皇陛下我是尊敬的——这一点我不说假话。可尊敬归尊敬,现在这个样子……不应该是这样的。”
“哪个样子?”
她咬了一下嘴唇。
“把人往死路上赶的样子。”
这句话说完,她的身子又缩了一些,蜷得更紧了。
沈既白没有接话。
他等著。
果然,她又开口了。
这一回她的嗓子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涩的,粗糙的,被压了太久的东西。
“哥哥不记得了——你昏过去之前,学校里有一个学生……”
她顿了一顿。
“叫小田诚。”
“他是我带的第一批学生里最用功的一个。別的学生上课打瞌睡、传纸条、趴在桌子上画小人儿,他从来不。我讲解剖,讲骨骼的构造、肌肉的走向、血管的分布,別人听得直皱眉——那些东西確实枯燥——可他听得入迷。”
“下了课追到教员室来问我问题,问到別的老师都走光了他还不走。我说你回去吧,太晚了。他说先生再讲一点,就一点。”
她的手在枕头上抠了一下。
“他没有父亲。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病死了,是远房的亲戚凑了些钱把他送进学校的——可那些亲戚后来也不怎么管他了。学费常常交不上,冬天穿得单薄,手上的冻疮年年都有——我看著实在不忍心。”
“就多照顾了他一些。”
这个“多照顾了一些”说得轻描淡写的,但沈既白听得出来分量。
“冬天的时候给他缝过棉衣,考试前帮他补过课,他的鞋底磨穿了,我替他拿到町上补——”
她停了一停。
“过年的时候,他没地方去。別的学生都回家了,学校里空荡荡的,就剩他一个人。我就把他叫到家里来,一起吃年夜饭。”
“三年。”她说,似乎也对此觉得颇为骄傲著的“我教了他三年,看著他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毛头小子,变成了能在课堂上回答问题、能在实验室里独立操刀的学生——我是高兴的。”
可隨后,那话语便再度沉默下来了。
“但第四年,徵兵令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