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汉学(2/2)
“校长先生想想看——秦扫六合,何等的气势,二世而亡;汉武逐匈奴於漠北,封狼居胥,可到了后来呢?天下三分,大唐盛极一时,万国来朝,安史之乱后又是什么光景?”
校长的笑容还在,但他在听了。
“再往后,宋朝富甲天下,有钱,有人,有技术——火药、印刷、罗盘——可被蒙古人打得南渡再南渡,明朝开国何等刚烈,驱逐胡虏,恢復中华,到末了呢?闯王进京,清兵入关,就连现在的大清——”
他停了一下。
“入关时也是锐不可当的,二百六十年前,他们的八旗铁骑是整个东亚最强的军队,而现在——校长先生刚才自己也说了。”
校长没说话,菸斗搁在铜碟里,一缕细烟还在裊裊地升著。
“每一个盛大的王朝,都以为自己会是例外。”沈既白说,“每一个都没有成为例外。”
“这其中的教训——为什么盛极必衰,为什么强不过三代,为什么百万雄师可以在十年之內土崩瓦解——对於我们的学生而言,这些难道不是比任何课本都有价值的东西吗?”
“当我们的学生读懂了关羽的忠义,读懂了李世民的用人,读懂了诸葛亮的鞠躬尽瘁——”他故意这么说著,拉长著,看到他全然注视著自己,才终是安心说出了后半句,“他们会成为更好的人。更好的人,才能做成更大的事——这一点,不论放在哪个国家,都是一样的。”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校长动了。
他身子往前一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那张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镜后面的一双小眼睛直直地盯著沈既白,目光比方才锐利了不止一个层次。
“飞鸟君。”
他的声音也变了——
像是从阳春白雪,忽的变成了极地冰寒那般的。
“你方才那番话——盛极必衰,每一个都以为自己是例外——你是在说,我们的天皇陛下,我们的大日本帝国,也不会是例外?”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藤野严九子的脸白了。
沈既白看著校长。
校长看著沈既白。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那张圆脸忽然裂开了——老头子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很大,肚皮一颤一颤的,金边眼镜都笑歪了。
“哈哈哈哈——好,好!”他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拿菸斗,手都在抖,“別紧张,別紧张,我开个玩笑的。”
他把菸斗叼回嘴里,吧嗒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来。
“我和那些一天到晚只会喊天诛国贼的迂腐之辈不一样。”他摆了摆手,缓和了下刚刚的气氛,“军部里那帮人,脑子全长在拳头上了,一个比一个蠢。”
他又看向沈既白,这一回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飞鸟君,你的歷史很不错嘛。条理清楚,引证有据,关键是——有自己的见解,这年头能把歷史读出味道来的年轻人,不多了。”
沈既白没有接话。
“当然,”校长的语气一转,恢復了那种圆滑的公事腔,“口头上说得好是一回事,真站到讲台上面对三十个学生——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你毕竟是病了半年的人,又失了忆,这些话是真学问还是嘴上功夫,总得验一验的。”
他从桌上那摞文件底下抽出一张纸,看了两眼。
“这样吧——下午第三节,原本是山田的药物学课,他人走了,那个时段空著,你上去讲一堂,题目隨你定,就讲你方才说的那些也行——歷史,文学,隨便。”
他把那张纸推到一边,靠回椅背,叼著菸斗,透过青灰色的烟雾笑眯眯地看过来。
“我到时候坐在最后一排听。”
他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朝沈既白点了点。
“我很看好你哦——飞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