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梦中的笑声(1/2)
天亮前,雨终於小了一点。
不是停,只是从密密麻麻的倾倒,变成了细而冷的线。浣熊市还在远处燃烧,黑烟被雨压得很低,贴著城市上空缓慢翻滚。火光和晨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太阳,哪里是爆炸后的余烬。
克莱尔开著那辆勉强还能启动的货车,沿著废弃公路往城外走。
车灯坏了一只,另一只也忽明忽暗。雨刷刮在挡风玻璃上,发出乾涩的摩擦声。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雪莉睡在副驾驶座上,身上盖著克莱尔的外套。她睡得很不安稳,小手攥著安全带,偶尔会轻轻抽一下气,像在梦里还在逃。
克莱尔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后视镜。
里昂坐在后排,靠著车门。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失血、发烧、感染、药剂反应,哪一样都够普通人倒下。可他还醒著,至少表面上醒著。
“你可以睡一会儿。”克莱尔说。
里昂睁著眼,看著车窗外往后退的雨幕。
“不太敢。”
克莱尔握紧方向盘:“因为那些声音?”
“嗯。”
“现在还能听见?”
里昂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认。
“很远。”
“远是好事吗?”
“我不知道。”
克莱尔没有再问。
这一路上,她已经问过很多次“你还好吗”。每一次里昂都没有给出明確答案。后来她也不问了,只隔一段时间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確认他还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货车驶过一处废弃检查站。
检查站的路障被撞开,地上有弹壳,也有乾涸的血。几具感染者倒在路边,已经被雨泡得发胀。克莱尔放慢车速,手摸向枪。
其中一具感染者动了。
它从地上慢慢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克莱尔刚要踩油门,那东西忽然停住。
它看向车厢后排。
隔著雨水、玻璃和半明半暗的晨光,它像是闻到了什么。
里昂也看著它。
几秒后,那只感染者把头低了下去。
它没有追。
货车从它身边驶过。
克莱尔的手心全是汗。
她没有回头,只问:“这也是很远?”
里昂闭了闭眼。
“我不知道。”
克莱尔咬了咬牙,继续开车。
前方终於出现了军方临时撤离点的標誌。
不是正式营地,只是公路旁被匆忙设立的集合区。几辆军车停在空地上,士兵穿著防护服,端著枪,正在检查少数倖存者。远处还有医护帐篷,探照灯在雨里晃动。
克莱尔没有立刻开过去。
她把车停在路边的树影下。
“我们得想清楚。”她低声说,“如果他们检查你的伤口……”
“我知道。”
“艾达说,他们可能会把你带走。”
里昂看向前方营地。
军车、枪、白色隔离帐篷、穿防护服的人。
如果在几个小时前,他会觉得那是安全。
现在他不確定。
“雪莉需要医生。”他说。
克莱尔看了一眼睡著的女孩。
“你也需要。”
“我不適合。”
克莱尔转头看他,眼里压著火:“別又开始。”
“我是认真的。”里昂抬起左臂,湿透的纱布下还有隱隱的白色痕跡,“你看到那些感染者了。你也看到我的伤口了。如果我进去,他们检查出来的东西不对,你和雪莉会被一起拖下水。”
“所以你想一个人走?”
里昂没有回答。
克莱尔直接把车熄火。
发动机停下后,雨声变得更清楚。
“听著。”她转过身,盯著他,“我不知道你们警察是不是都喜欢把自己说得很伟大,但我现在很累,不想听你牺牲自己那套。”
里昂无奈地吸了一口气:“我没有伟大。”
“你有。你从进城开始就这样。救这个,救那个,谁都想拉一把,最后被咬了还在想別拖累別人。”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至少別一个人决定。”克莱尔说,“你答应过我,不对劲会说。”
“我现在说了。”
“你说完就想跑,这不算。”
里昂沉默。
克莱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口袋里一支艾达留下的针剂拿出来,塞回他手里。
“你拿著。”
“艾达说只剩两支。”
“所以更该在你身上。”
“克莱尔……”
“我带雪莉进去。”她打断他,“我会说你在列车事故后和我们走散了。你別靠近主路,沿著树林往北走。等我们確认安全,我会想办法找你。”
里昂怔住。
“你刚才还说不让我一个人决定。”
“这是我们一起决定。”
“我还没同意。”
“那你现在同意。”
里昂看著她。
克莱尔的眼睛有血丝,脸上还有擦伤。她看起来疲惫得快要站不住,可语气没有一点商量余地。
他忽然有点想笑。
“你和艾达真的很像。”
克莱尔脸色一黑:“收回去。”
“抱歉。”
“我不是她。”
“我知道。”
克莱尔把另一支针剂和存储卡也塞进他掌心:“这些你都拿著。艾达给的是你,不是我。还有,不管你看到里面写了什么,別自己硬撑。”
“你已经说过了。”
“我可以再说一遍。”
里昂握住金属盒,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说谢谢。
但这两个字在这种时候太轻。
最后他只是点头。
“我会找你们。”
克莱尔看著他:“活著找。”
“活著找。”
她终於回过身,重新启动车子。
货车又往前开了几十米,在离撤离点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里昂从后排下车,雨水立刻打湿他的头髮。他关上车门前,雪莉醒了。
女孩揉著眼睛,看见他站在车外,立刻清醒了一点。
“你不跟我们走?”
克莱尔握著方向盘,没有说话。
里昂弯下腰,隔著车窗看她。
“我走另一条路。”
雪莉的眼睛慢慢红了。
“因为你被咬了?”
里昂没有骗她。
“有一点。”
雪莉攥住外套边缘:“你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太熟悉了。
她在通风管前问过。
在实验室里问过。
每一次大人都让她等。
每一次等到的东西都不一样。
里昂看著她,很认真地说:“我会尽力回来。”
雪莉摇头:“不要说尽力。”
里昂停了一下。
雨水从车窗上滑下来,扭曲了她的脸。
他改口:“我会回来。”
雪莉这才慢慢鬆开手。
克莱尔看向他:“你要是敢食言,我会找到你。”
“我相信。”
“不是玩笑。”
“我知道。”
克莱尔踩下油门。
货车驶向撤离点。
里昂站在路边,看著那辆摇摇晃晃的车穿过雨幕,直到士兵拦住它,直到克莱尔举起手,直到有人把雪莉从副驾驶上抱下来。
雪莉回头找他。
他往树影里退了一步。
没有让她看见。
也没有让那些士兵看见。
很快,白色隔离帐篷的帘子放下,克莱尔和雪莉都消失在里面。
里昂终於转身。
他沿著树林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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