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母亲(2/2)
阿奈特的表情终於裂了一点。
她看著雪莉,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发抖。
“我没有选择。”
克莱尔冷笑:“这句话真方便。”
阿奈特像是被刺到,枪口猛地抬起半寸。
里昂立刻挡在克莱尔和雪莉前面。
艾达的枪也同时抬了起来。
四个人的枪口在狭窄通道里形成一瞬间的死局。
雪莉突然喊:“不要!”
她的声音尖得发颤。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她们所有人。
就在这一刻,通道下方传来金属断裂的声音。
轰——
一截水道铁网从下方飞起,狠狠撞在上层平台外侧。污水炸开,溅满通道边缘。紧接著,一只畸形膨胀的手臂从水雾里伸出来,抓住平台护栏。
雪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阿奈特转身,眼里的冷静彻底消失。
“威廉……”
那东西从水道下方爬上来。
它比之前更大了。
右臂几乎拖到地面,肩膀上的巨大眼球在水雾中转动。胸腔一侧裂开,里面鼓动著新生的组织,像有另一个身体正在旧身体里挣扎。它的脸已经更难辨认,只剩一小部分五官还保留著人类轮廓。
可它的嘴里仍然挤出了声音。
“雪……莉……”
雪莉捂住耳朵。
克莱尔把她护进怀里。
阿奈特的手抖了一下。
她原本举著枪,却在听见那声名字时没有立刻开火。
这一秒的迟疑差点要了她的命。
威廉猛地挥臂。
里昂衝过去,把阿奈特撞开。巨大的手臂擦著两人身侧砸下,护栏被直接拍断,金属碎片四溅。阿奈特摔在地上,枪脱手滑出几米。
她抬头看向里昂。
显然没想到他会救她。
里昂也没空解释。
“跑!”
艾达已经开枪。她没有瞄威廉的头,而是打肩膀上的眼睛。第一发命中,威廉发出一声扭曲的吼叫,身体向后仰了一下。克莱尔趁机抱起雪莉,往主控室方向冲。
阿奈特却突然爬起来,朝另一侧衝去。
不是逃跑。
是去捡掉在地上的一个小型注射器。
艾达看见了。
“別碰那个!”
阿奈特一把抓起注射器,回头看向威廉。
“这是唯一能阻止他的东西。”
“你疯了。”艾达冷声说,“那不是稳定剂。”
阿奈特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们的转运记录。”
阿奈特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果然不是 fbi。”
“现在才確认,太晚了。”
威廉再次扑来。
里昂和艾达同时开枪,逼得它偏开方向。阿奈特趁机绕到侧面,试图把注射器扎进威廉那只暴露的眼球附近。
雪莉在克莱尔怀里看见这一幕,哭喊:“妈妈!”
阿奈特没有回头。
“別看!”
但雪莉已经看见了。
阿奈特扑上去的瞬间,威廉的左手猛地抓住她,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她手中的注射器扎进了威廉肩膀上的肉块,却没有完全推到底。威廉痛苦地嘶吼,另一条畸形手臂狠狠扫向墙面。
阿奈特被甩出去,撞在控制室门边。
她倒下时,鲜血从额角流下来。
雪莉挣扎著想过去。
克莱尔死死抱住她:“不行!”
“妈妈!”
阿奈特听见了。
她抬起头,嘴角有血。她看著雪莉,眼神里第一次没有命令,没有冷硬,也没有研究员的计算。
只有痛。
但她说出来的话仍然像刀。
“別过来。”
雪莉哭著摇头。
威廉拔掉半截注射器,伤口处流出黑红色液体。那药没有阻止它,反而像刺激了它。它的肩眼剧烈转动,很快重新锁定雪莉。
阿奈特脸色一变。
“带她走!”
克莱尔抱著雪莉后退。
里昂挡在她们和威廉之间,弹匣已经快空。艾达站在他旁边,枪口稳得几乎冷酷。
“左侧通道。”艾达说。
“你確定?”
“不確定也比等死强。”
里昂差点笑出来。
这个女人终於说了一句诚实的废话。
他们边打边退。
威廉被子弹逼得动作稍缓,但每一次被击中后,伤口都会快速增殖,像它的身体在不断学习如何承受伤害。墙面、管道、平台都被它撞得变形,整条通道摇摇欲坠。
阿奈特靠在控制室门边,艰难地爬向掉落的手枪。
她的手指碰到枪柄。
威廉转头看向她。
那一刻,里昂忽然不知道它看见的是阿奈特,还是另一份和雪莉有关的血缘。
阿奈特抬枪。
没有对准威廉。
而是对准旁边的主控台。
她看向艾达。
“出口在西侧水闸后面。带她出去。”
艾达皱眉:“你要做什么?”
阿奈特没有回答。
她扣下扳机。
主控台爆出火花。
通道上方的警报灯全部变成红色。
系统播报声响起:
西侧隔离闸手动开启。
主控室封锁即將执行。
里昂看向西侧,一道原本关闭的闸门正在缓缓升起。门后是另一条通道,通向更深处,也许能绕出这里。
克莱尔立刻抱著雪莉往那边跑。
雪莉哭喊:“妈妈!妈妈!”
阿奈特没有看她。
她只是靠著墙坐起来,重新给枪上膛,枪口对准威廉。
“威廉。”她说。
那怪物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像错觉。
阿奈特的声音发抖,却还是继续说:“看著我。”
威廉的肩眼转向她。
雪莉的哭声被水声和警报声盖住。
克莱尔几乎是拖著她通过闸门。
里昂最后一个退入通道,回头时看见阿奈特独自坐在红光里。她受了重伤,手臂还在抖,却仍然举著枪。
艾达站在闸门边,手指按著开关,没有立刻关门。
阿奈特看向她。
两个女人隔著混乱的通道对视了一眼。
阿奈特说:“別让她变成样本。”
艾达没有回答。
但她按下了关门键。
厚重闸门缓缓落下。
在最后一道缝隙合拢前,里昂看见威廉冲向阿奈特。
也看见阿奈特开了枪。
枪声被闸门关上的巨响切断。
雪莉在克莱尔怀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克莱尔抱著她,眼睛通红,却只能继续往前走。
里昂站在闸门前,手里的枪垂下去。
他不知道阿奈特死没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她难过。
她冷酷、固执、像把女儿也当成实验风险来管理。
可最后那一刻,她確实留下来挡住了威廉。
这座城市把每个人都变得不像自己。
有些人变成怪物。
有些人没有。
但也不再完整。
艾达从他身边经过。
“走。”
里昂没有动。
她停下,低声说:“如果她还活著,会自己找路。你现在回去,只会把雪莉也带回去。”
这句话很残忍。
也很对。
里昂转身跟上。
西侧通道里有一排紧急灯,光线很暗。雪莉的哭声渐渐小下去,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抽气。克莱尔一直抱著她,没有鬆手。
艾达走在前面,脸色看不出什么。
里昂跟在后面,左臂的伤口又开始发冷。
不是痛。
是冷。
他抬手碰了一下纱布。
纱布下方似乎有什么极轻地跳了一下。
像心跳。
但不是他的心跳。
他停住脚步。
身后远处,闸门那边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不是威廉那种巨大而暴烈的撞击。
更小。
更贴近地面。
像有什么东西正贴著排水沟,慢慢爬过来。
艾达回头。
“怎么了?”
里昂把手从伤口上放下。
“没什么。”
这一次,换她看著他。
她没有拆穿。
前方通道尽头,墙上亮著一块指示牌:
通往列车月台。
克莱尔看见那几个字,声音沙哑:“也许能离开这里。”
里昂看著那块牌子。
离开。
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很久以前的东西。
他刚想说话,脚边的排水沟里忽然泛起一点细小的波纹。
没有风。
没有水滴。
波纹却朝他的方向一点点靠近。
里昂低头。
黑暗的水沟里,有一根灰白色的肉芽慢慢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