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五球不落(下)(2/2)
“因为各国的统治者都受益於维也纳会议,大家都害怕这个会议所规定的现状被推翻。”
“所以没有人在维也纳会议之后用武力彻底消灭对手,也没有哪一个国家可以毫无顾忌地扩张,所有的爭端都在一套默契的框架里被消化掉、被妥协掉。”
“这就是维也纳会议后欧洲的本质,不是要彻底打败谁,而是要维持平衡,一旦有一个球落地,整个表演就结束了。所以就算是拿破崙之后的法国,也没有受到彻底的清算。”
“殿下,”俾斯麦的声音比刚才更加郑重了几分,“请您继续说下去。”
“我们普鲁士目前看起来確实是五个主要国家中最弱小的,但是弱小的同时受著这套运作逻辑的保护。”
“殿下,”俾斯麦继续问道,“这些东西,是谁教给您的?”
“没有人教我。”卡尔做出坦然的语气,“我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普鲁士想要在维也纳会议以后的这个框架里崛起,我们要怎么做?”
俾斯麦不知道的是,卡尔刚刚所说的话,在另一个世界里是一个俾斯麦的后辈外交官——一名名叫基辛格的德裔美国人在回忆录里用来形容欧洲外交的比喻。
“我们当然不能像拿破崙那样试图公然打破欧洲的平衡,因为任何试图打破平衡的人最终都会被平衡本身的反弹力压碎。”
“殿下,”俾斯麦接话道,“所以,我们是要努力成为那个杂耍的人。”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对所有人都带著戏謔和嘲讽的从容,而是一种带著思考和震撼的表情。
俾斯麦下意识地想要划开火柴,再点一根雪茄,但是他的手此时此刻被卡尔牢牢按住了。
俾斯麦乖乖地停止了动作,他知道,卡尔在这种时候,不希望他继续抽雪茄,而是让他认真听自己说话。
但是实际上,卡尔只不过是被呛得没招了,想让他消停一点而已。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把欧洲这套游戏规则看得足够透了,但今天您所说的这些……”俾斯麦喃喃道。
“恕臣僭越,臣觉得在今日终於找到了一位知己。”
俾斯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忽然笑了起来,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带著苦涩,甚至有些感动的笑容。
卡尔同样看著这个光头男人,其实他明白,就算是他今日没说出这番话,俾斯麦在將来的更广大的外交生涯中终究也能够领悟这些道理。
俾斯麦在外交领域是不世出之天才,並不需要他这个普鲁士王子来指点什么。
只不过,天才不可复製这一点,在政治上是原罪。
俾斯麦所创造的精巧的东西是个人的艺术,没有形成普鲁士和德意志国家的制度。
继任者看不懂、学不会,最终毁掉了他的全部布局,终究是酿成了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