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师尊之死(1/2)
青舟一路疾驰。
寒雾、山壁、枯林都被远远甩在身后。
舟上眾人无人说话。
此行虽然收穫极多,但谁也谈不上有什么好心情。
江城子盘坐在舟首,脸色白得嚇人,唇角鲜血不断渗出。
顾长岳、孟怀安、何承庵三人也各自调息,身上伤势都不轻。
周易坐在角落,低垂眼帘,像是在平复方才大战后的惊惧。
实际上,他一缕神识已经落入储物袋。
两截墨蛟黑角静静躺在其中。
一长一短,寒芒內敛。
周易心中微定。
此行虽然凶险,但收穫確实不小。
不过,周易很快压下这点喜意。
心中冥冥有一种预感,这件事绝不会到此为止。
青舟一路狂奔,眾人几乎不敢停歇,直到远远看见宗门山门的轮廓,紧绷的心神才终於鬆了一线。
就在青舟落地后,江城子刚要起身,身形便猛地一晃。
下一刻,他狠狠呕出一大口鲜血。
鲜血落地,竟带著一丝黑气。
“江道友!”
何承庵连忙上前扶住。
顾长岳和孟怀安也露出关切之色。
“江道友伤势不轻,需儘快疗伤。”
“不错,那魔修秘术阴毒,不能耽搁。”
江城子脸色冷白,勉强点了点头。
此刻,眾人的回归也引来山门弟子的注意。
往日里青风舟出入山谷,虽不算什么稀奇事,却也总是遁光清亮,舟身轻盈。
可这一次,青风舟几乎是歪歪斜斜地从云层中坠下来的。
舟身外侧的青色护光早已残破不堪,阵纹黯淡,船舷处还残留著大片被阴煞黑雾腐蚀过的痕跡。
远远望去,像是一件被烈火烧过又被利爪撕开的法器。
山谷內不少弟子听见动静,纷纷抬头看去。
等他们看清青风舟上的情形后,脸色顿时变了。
“出事了!”
“是江执事他们回来了!”
“不是出去採药吗?怎么伤成这样?”
一阵骚动迅速在山谷內传开。
青风舟落地之时,舟身猛地一震。
几名弟子踉蹌著从舟上下来,有人脸色惨白,有人身上带血,还有人双腿发软,落地后直接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周易扶著江城子,从舟上一步步走下。
江城子整个人几乎已经站不住,半边身子都压在周易肩上。
胸前道袍被鲜血浸透,血色早已发暗,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即使只是扶著他,能清楚感觉到江城子体內灵力的紊乱。
周易心中微沉,却没有表现出来。
顾长岳、孟怀安、何承庵三人也从舟上下来。
三人同样面色难看,衣袍破损,气息不稳。
可与江城子相比,他们终究还算能自行行走。
山谷中很快有人迎上来。
“江师兄!”
“江执事!”
“这是怎么回事?”
江城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声音沙哑。
“回洞府。”
周易点头,扶著他往洞府方向走去。
忽而,山谷上空有数道遁光落下。
一股远比炼气修士厚重得多的威压,从半空缓缓压来。
原本嘈杂的山谷,瞬间安静不少。
周易抬头看去,目光微凝。
筑基修士。
而且不止一位。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灰白道袍的老者,鬚髮半白,神色淡漠,目光扫过眾人时,自有一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
其身后,还有两名筑基长老。
其中一人周易见过。
正是当初负责血雾秘境名额之事的那位长老。
那长老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眼神落在江城子身上时,眉头微微一皱。
山谷中眾弟子纷纷低头行礼。
“见过诸位长老。”
顾长岳、孟怀安、何承庵三人也连忙拱手。
“见过长老。”
江城子想要行礼,却刚一动,便剧烈咳嗽起来。
周易连忙扶稳他。
为首那灰袍长老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江城子身上一扫,神色顿时沉了几分。
“师弟,怎么伤得这般重?”
顾长岳上前一步,低声道:
“回长老,我等在寒潭附近遇到了墨蛟,之后又遭魔修谢无常三人伏击。”
“若非江师兄最后强行催动青风舟,带我等突围,只怕这次回不来这么多人。”
“谢无常?那个阴罗宗的真传!?”
灰袍长老眼中寒光一闪。
血雾秘境那位长老也皱眉道:“上次血雾秘境也就罢了,此人竟敢在我宗附近动手?”
孟怀安嘆道:“他们似乎早有准备,一直等到我等和墨蛟拼得两败俱伤,才突然现身。”
何承庵也沉声补充:“那万魂幡威力不弱,江师兄正面受了一击,之后又强催秘法,怕是伤了根基。”
听到“伤了根基”四字,几位筑基长老的神色都出现了细微变化。
灰袍长老走上前,伸出两指搭在江城子腕间。
一缕筑基灵力缓缓探入。
江城子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出声。
片刻后,灰袍长老收回手,眉头皱得更深。
没有当著眾人的面说出结论,只是取出一枚丹药,递给周易。
“给他服下。”
周易双手接过。
丹药通体淡金,刚一出现,便有一股浓郁药香散开。
周围不少弟子眼中都露出羡慕之色。
筑基长老亲自赐丹,这可不是寻常待遇。
周易小心將丹药餵入江城子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
片刻后,江城子原本紊乱的气息似乎稳了一些,脸上也多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周青见状,眼中顿时露出希望。
“师尊……”
江城子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著眼,呼吸依旧沉重。
灰袍长老看了周易和周青一眼,道:“先送你们师尊回洞府休养。”
“此番他护送队伍有功,宗门会记下。”
另一位那位长老也淡淡说道:“江城子这些年在山谷办事还算稳妥,此次虽是遇伏,但能將弟子带回,確有功劳。”
另一位筑基长老点头道:“若有什么需要,可让人上报执事堂。”
话说得不重,却足以让四周眾人心中一震。
数位筑基长老亲自前来探望,甚至当眾承认江城子有功。
一时间,不少人看向周易和周青的目光都变了。
尤其是一些平日里与江城子来往不多的执事弟子,此刻也纷纷上前开口。
“周易,快扶你师尊回去。”
“缺什么药材便说一声。”
“江师兄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定能养回来。”
“是啊,江师兄修为深厚,不过是一时伤重,静养些日子便好。”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
周青听得眼眶发红,连连点头。
周易却只是低声道谢,神情依旧平静。
没有因为这些话便真的放下心。
因为周易看见刚才灰袍长老替江城子探查伤势之后,那一瞬间的沉默。
还有其他几位筑基长老眼底掠过的惋惜。
周易扶著江城子回到洞府。
石门合上之后,外面的嘈杂声顿时被隔绝大半。
江城子躺在石床上,双目紧闭。
周青守在一旁,声音发颤。
“师兄,师尊会没事的,对吧?”
周易正在替江城子整理染血的衣袍,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先熬药。”
接下来几日,江城子洞府外倒是热闹过一阵。
每日都有人前来探望,有执事弟子送来灵米,有人送来安神香。
还有与江城子同辈的老人,会带著丹药过来坐一会儿。
他们站在洞府外,说话时声音都放得很轻。
“江师兄这次受苦了。”
“好好养伤,千万別动怒。”
“山谷里的事暂且不用操心。”
“有几位筑基长老都开了口,想来宗门不会亏待江师兄。”
第三日,顾长岳也来了。
他右臂缠著布,脸色仍有些苍白,却还是亲自带来一瓶疗伤丹。
“周易。”
顾长岳將丹药递给他,声音低沉。
“你师尊这次,是替我们挡了一劫。”
“这份情,我记下了。”
周易双手接过。
“多谢顾师叔。”
顾长岳看了一眼洞府深处,沉默片刻,最终只是嘆了一声。
“让他好生养伤。”
第三日,何承庵和孟怀安也来过一次。
这两人脸色依旧阴沉,身上药香浓重,显然自己也伤得不轻。
同时递来一枚玉瓶。
“这里面是三枚养元丹,药力一般,但聊胜於无。”
周易接过玉瓶。
“多谢两位师叔。”
何承庵看了一眼石门,忽然道:
“你师尊这人,平日虽然算计多些,但关键时候,倒也不失担当。”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周青原本沉重的心情,也因此稍微缓了些。
毕竟这么多人关心。
毕竟还有筑基长老亲自赐丹。
可周易知道,情况並没有变好。
江城子服下那些丹药之后,气息確实短暂平稳过。
可平稳之后,便是更深的衰败。
就像一截即將燃尽的柴,偶尔被风吹得亮了一下,可那不是復燃,而是最后的余火。
每日熬药时,周易都能察觉到。
一开始,江城子还能炼化少许药力。
到了后来,药汤入腹,药力却像是沉入枯井,久久没有迴响。
又过了几日,来探望的人日渐少了。
先是那些平日关係普通的执事弟子不来了。
再是送东西的人也少了。
洞府外原本每日都有几句问候,到后来,只剩山风吹过石阶。
顾长岳、孟怀安、何承庵三人渐渐不再出现。
没有任何人说一句坏话。
可这种沉默,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
第十日,执事堂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名中年执事,炼气九层修为,姓卢。
此人过去见江城子时,总是带著三分笑意,一口一个江师兄。
可这一次,他站在洞府门口,虽然表面还算客气,眼神里却已经少了那份敬畏。
“周易,周青。”
“此次外出採药所得,按规矩都需交由执事堂登记,再统一分配。”
“你们將药草取出来吧。”
周青脸色顿时变了。
“现在?”
“我师尊还躺在里面,你们现在就来要药草?”
卢执事眉头一皱。
“什么叫要?”
“这是宗门规矩。”
“凡外出採药所得,皆需先入册,再按功分配。”
“你师尊以前也是这么办事的,难道你们不懂?”
周青咬牙道:
“那也该等师尊醒了再说!”
卢执事脸色冷了些。
“江师兄如今伤重,难道还要让他亲自处理这些琐事?”
“周青,你年纪小,我不与你计较。”
“但宗门规矩,不是你一句话便能拖延的。”
周青还要开口,周易却已经取出储物袋。
“卢师叔说得是。”
“此次所得,弟子已整理好。”
周青猛地看向他。
“师兄!”
卢执事看著那些灵药,目光微微一亮,隨即取出玉册登记。
第十四日后,分配结果终於出来。
一名弟子带著周易和周青去了执事堂。
大殿中,顾长岳、孟怀安、何承庵三人的份额早已被单独列出。
他们虽不是长老,却都是山谷中资歷极深的高级执事弟子,修为又是炼气九层大圆满,自然无人敢轻慢。
可轮到江城子这一份时,玉册上的数目却少得可怜。
原本按功劳,江城子作为带队之人,又最后拼命催动青风舟,理应分得最多。
可执事堂给出的说法却是——江城子重伤期间,宗门已赐下丹药,洞府耗用灵药,需从份额中折抵,再加上他去年年例还没交,所得药草需上缴一部分入宗门库房。
一层又一层扣下来,最后落到周易和周青手中的,只剩下一株將死的养脉草。
周青当场脸色涨红。
“这不公平!”
卢执事坐在案后,眉头一皱。
“哪里不公平?”
周青怒道:
“我师尊救了所有人!”
“若不是他,顾师叔他们也未必能回来!”
“凭什么现在把师尊那一份扣得只剩这么点?”
卢执事脸色一沉。
“放肆。”
“分配之事,是执事堂和几位练气九层师兄共同议定。”
“顾师兄他们同样与墨蛟拼杀,又在青风舟上抵挡魔修,难道没有功劳?”
“至於江师兄,宗门已赐丹药,已算照拂。”
“你一个炼气四层弟子,也敢在此质疑执事堂的分配?”
周青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就是看我师尊快……”
话未说完,周易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周易神色平静,对卢执事拱手。
“师弟年少不懂事,还请卢师叔见谅。”
“此次分配,弟子没有异议。”
卢执事这才脸色稍缓。
“还是你明事理。”
“拿了东西便回去吧。”
周易收下那些丹药和灵石,拉著周青出了执事堂。
一路上,周青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无人处,他才猛地甩开周易。
“师兄!”
“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周易看著他。
“说了有用吗?师尊已经伤重,可能再无好转机会,你莫不是还想要师尊起来帮你撑腰?”
“快醒醒吧。”
周青身形微微一颤。
又过一日,江城子醒了。
醒来时,洞府中药香瀰漫。
炉火很小,药汤在陶罐里轻轻翻滚。
江城子睁眼后,先是看了看洞府顶上昏暗的石壁。
许久之后,他才轻轻咳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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