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考成法的利刃(2/2)
人群中,几名六科给事中和各部侍郎互相交换著眼神,准备隨时出列反驳。
九岁的朱翊钧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冯保站在一侧。
“张先生呈交的《陈六事疏》,朕看过了。”
朱翊钧的声音经过大殿的扩音,显得清晰而威严。
“其中立限考事之法,甚合朕意,即日起,准奏试行,六科、各部、內阁,皆置簿册,凡朝廷政令,皆限期核销,如有稽迟隱瞒,重惩不贷。”
此言一出,朝堂下一阵骚动。
一名户部给事中立刻出列,跪倒在地。
“陛下不可!六部乃朝廷办事之枢纽,若事事皆受內阁掣肘,设帐本催逼,官员必將疲於奔命,此法过於苛刻,恐非圣明天子宽政待下之道,且祖宗成法......”
“祖宗成法,教你们欺君罔上吗?”
朱翊钧猛地拍了一下龙椅的扶手。
大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给事中愣在原地,忘了接下来的台词。
朱翊钧从御案上拿起一摞奏疏,直接扔到了丹陛之下,奏疏散落一地。
“这是近十日来,山东、河南等地州县呈上来的摺子,都在告诉朕,劝农司发下去的番薯藤蔓,尽皆枯死,水土不服。”
朱翊钧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
“他们不是水土不服,他们是压根就没有种!”
朱翊钧冷冷地看著下面的百官。
“朝廷发下良种,是为了在旱灾时救天下百姓的命,他们为了图清閒,视国计民生如儿戏,视朝廷政令如废纸,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宽政待下?”
张居正听著皇帝的话,心中剧震。
他没想到,皇帝居然將考成法和番薯推广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作为打破官场僵局的突破口。
“张先生。”朱翊钧点名。
“臣在。”张居正出列。
“番薯一事,即刻纳入考成法,以內阁统筹,六科遣给事中、御史,即刻离京,巡视各处试种州县。”
朱翊钧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林建教给他的指標。
“告诉巡按御史,不要等秋收,现在就去田间地头,尺量其垄,查其藤蔓。”
“凡是没有起垄,没有按劝农司图册下种者,无论是知府还是知县,立刻褫夺官服,押解进京!这是过程之考,容不得半点造假!”
“臣,领旨!”
张居正大声应诺。
有了皇帝这种毫无保留的支持,他这把整顿大明的利刃,终於可以出鞘了。
七天后。
山东,歷城县。
春旱已经初显端倪,空气中浮动著乾燥的黄土。
歷城知县王文轩正坐在县衙的后堂喝茶听曲。
朝廷发下来的那两筐番薯藤蔓,十天前就被他吩咐衙役隨便找了个城外的荒坡扔了。
他连一份图册都没有看。
“老爷,不好了!”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衝进后堂,“钦差......钦差到了!”
王文轩手一抖,茶水洒在袍子上:“慌什么?钦差来查什么?若是查夏粮,那还早著呢。”
“不是查粮......是都察院的御史,还带著锦衣卫,他们直接去了城外那个荒坡,看著地上那些晒乾的藤子,脸都黑了,现在正往县衙来,说要拿老爷问罪!”
王文轩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自己几天前刚刚递上去的那份“水土不服,藤蔓皆枯”的摺子。
按理说,朝廷就算要查,也是派个主事来看看,走走过场。
怎么会动用御史和锦衣卫?
没等他换上官服,几名穿著飞鱼服的锦衣卫已经踏入了后堂。
带队的御史面如寒霜,手里拿著一份內阁下发的考成簿册。
“歷城知县王文轩,奉旨试种番薯,未按章程起垄,未曾教导农户下种,致使良种遗弃,欺上瞒下,怠误农时。”
“奉圣旨,褫夺乌纱,即刻拿问!”
“大人!下官冤枉啊!那物事真的不长......”王文轩瘫软在地,大声哀嚎。
“长不长,是天意,种不种,是人事。”御史冷冷地看著他,“圣上口諭,不问收成,只问过程,你连土都没动,有何冤枉可言?带走!”
歷城县知县被褫夺官服、戴上枷锁押解上京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几天內传遍了整个山东,並迅速向河南、北直隶辐射。
这是考成法推行后的第一颗人头。
所有还在观望、还在试图用“水土不服”来糊弄朝廷的州县官员,瞬间被嚇破了胆。
他们终於意识到,朝廷这次不是在做文章,而是动真格的。
那套带著三个帐本的考核系统,像一张严密的网,將他们的动作锁定得死死的。
只要去查,垄的高度不对,藤蔓的插法不对,官帽子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