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飢饿与救赎(1/2)
十七天后。
福建巡抚衙门。
巡抚庞尚鹏看著手里这份直接从內阁发来的中旨,满头雾水。
“番薯?紫红外皮?十年前海商带入?”庞尚鹏將旨意递给旁边的幕僚,“朝廷八百里加急,就为了找一个番薯?”
幕僚看了一遍,也是一头雾水.
“大人,下官在福建多年,似乎听过沿海的渔民和商人种过一种叫『金薯』的东西,据说当年是长乐县的商人陈振龙从吕宋岛偷偷带回来的藤蔓。”
“管它是番薯还是金薯,既然是圣旨,立刻派人去长乐县,把那个陈振龙找来!”庞尚鹏下令。
三天后,长乐商人陈振龙的儿子陈经纶,带著几筐刚刚从沙地里挖出来的番薯,跪在了巡抚衙门的大堂上。
庞尚鹏拿起一个带著泥土的番薯,对比著圣旨上的描述。
“一亩能產多少?”庞尚鹏问。
“回大人,这东西贱得很,不用浇水,不用施肥,沙地里隨便一种,一亩地能收十几石,小人家中这两年全靠它度过春荒。”陈经纶战战兢兢地回答。
庞尚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立刻明白了这十几石意味著什么。
“立刻装箱!用最好的快马,连土带藤,给我护送进京!”庞尚鹏大喊。
又过了一个月。
冬末春初。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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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用厚重棉布包裹、防止冻伤的木箱被抬进了大殿。
张居正站在一旁。
冯保亲自上前,用撬棍撬开了木箱的盖子。
一股带著南方泥土气息的味道在大殿里瀰漫开来。
木箱里铺著细沙,细沙里埋著几十个大小不一、紫红色的块茎,上面还连著几根有些枯萎的藤蔓。
朱翊钧走下丹陛,来到木箱前。
他拿起一个番薯,真实的触感,与他在梦里摸到的一模一样。
“陛下,福建巡抚奏报,此物確有亩產十数石之效,且耐旱耐瘠。”张居正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他看著那个木箱,就像看著大明的国运。
如果说油灯只是让他妥协,那么这箱跨越两千多里、与皇帝梦境完全吻合的番薯,彻底击溃了他对“神仙託梦”的怀疑。
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除了上天,没有人能在这个深宫长大的九岁幼帝的脑子里,塞进一个远在福建海边的异国作物的信息。
“煮熟它。”朱翊钧將手里的番薯递给冯保。
半个时辰后,一盘煮熟的番薯端上了御案。
朱翊钧掰开一个,白黄色的果肉散发著热气。
他吃了一口,然后,他將剩下的半个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双手接过。
他不顾礼仪,直接咬了一口。
粗糙,甘甜,极强的饱腹感。
作为大明帝国的管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国库的空虚和北方的饥荒。
他的內心,此刻非常想推种此物。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看著下方的首辅大臣,他没有忘记林建教给他的政治手段。
“此物虽好,但北方气候严寒,未曾种过,若要推广,必有阻力。”朱翊钧按照林建的剧本,开始下达指令,“先生,內阁擬旨。”
张居正立刻躬身听命。
“第一,在户部之下,新设『劝农司』,设劝农使一名,专职在北方各省推广番薯。”
“福建陈氏献种有功,破格授予劝农使从七品官职,隨行指导。”
“臣遵旨。”
“第二,推行容错之法。”朱翊钧加重了语气,“昭告各省州县,凡试种番薯成功、使治下百姓度过春荒者,吏部考课直接列为『上上』,破格提拔。”
“凡试种失败、作物冻死枯死者,免去一切罪责,所耗费之良种、人力,皆由户部核销,不罚过,只赏功。”
张居正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著皇帝。
第一条旨意还属於常规操作。
但第二条旨意中的“不罚过,只赏功”,简直是洞穿了官场人性的神来之笔。
歷代推行新政,最大的阻力就是底层官员为了自保而消极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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