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预言家的幻梦(2/2)
“哦?说说看。”
查尔斯转过身,面对著他。
“他领口的蕾丝是去年流行的款式,但他没有换新的,说明资金炼紧张;他提到东区选民时用了『暴民』这个词,虽然立刻改口,但足以说明他对底层毫无了解,也毫无真正的改革意愿;他敲地图的力度很大,指节发白,那是恐慌,不是雄心。”
查尔斯顿了顿,继续道:
“最重要的是,他选择的会面地点是『雅典娜神庙俱乐部』。福尔摩斯,你知道这个俱乐部最近在闹什么丑闻吗?”
“我假设你说的不是那个愚蠢的剧作家——听说有会员在地下室开设了非法的地下赌场,警察正在暗中调查。”福尔摩斯接话。
“没错。”查尔斯点了点头,“他选在这里,说明他根本不在乎名声,或者说,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在找一个能让他起死回生的『奇蹟』,不管是地下铁路,还是飞天马车,都是在给自己找一块体面的遮羞布。”
福尔摩斯沉默了片刻,放下了小提琴。
“我调查过他最近的提案,確实漏洞百出,在议会里已经成了笑话。你的侧写很准確。”
他没有丝毫停顿,很快继续,“这是一个危险的信號,米开来爵士不是那种会隨意选择合作对象的人。他找上你,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我知道。”查尔斯轻声说,视线扫过他绷紧的手臂,“他找上我,不是因为我是最好的作家,甚至不是因为我是最懂科学的人。”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一个『预言家』。”查尔斯嘆了口气,“一个站在悬崖边上,被所有人围观的预言家。他的政治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常规的方案、务实的报告,都无法再引起任何波澜。他需要的是奇蹟,或者是看起来像奇蹟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c. c. 凯普莱特』,这个『病榻上的预言家』,这个刚刚在大学学院引起骚动,又被小册子四处流传的名字,恰好能提供这种『奇蹟感』。
“人们会想,连这样一个病弱疯狂,却似乎真的能『看见未来』的年轻人都认为他的计划可行,那么它或许真的代表了某种天启般的『进步』。
“我的『污点』——那些关於我精神状態的流言,我的不合常规,反而成了他最好的背书。一个疯子,一个濒死之人,怎么会为一个骗子站台呢?”
福尔摩斯沉默了片刻,微微頷首:“用你自身的『传奇性』,来为他的计划镀上一层『天命所归』的光晕。很高明的算计。”
查尔斯整理著衬衫的袖口,甚至显得有点漫不经心。
“是相互的算计。他需要一个能点燃舆论的幻梦,而我需要钱。至於这幻梦最终是引领他走向议会大厦的讲台,还是通往破產法庭的被告席,他顾不上了,我也並不真的在乎。”
侦探侧头看了看外面越来越浓的雾,然后站起身,慢慢踱著步,靠近了查尔斯。
“那么,既然你看穿了这是一个註定沉没的漩涡,为什么还要跳进去?”
“正因为看清了这是一个泥潭,我才要跳进去。”查尔斯轻轻咳嗽了两声,嘴角掀起一个薄薄的弧度,“我本来就没打算给他写什么切实可行的方案,福尔摩斯。”
“我打算写的,是一篇极尽其宏大与华丽的颂歌。我要把『未来城市』描绘成一个只要砸下巨资就能实现的乌托邦。我要把他想要的一切愿景,都用最漂亮的辞藻包装起来,让他看得心花怒放。”
他顿了顿。
“我会拿到那二十五英镑的定金。至於后续能不能落地,能不能实现,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只是一个『病榻上的预言家』,我负责预言,不负责施工。”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说话。壁炉的火光在他灰色的眼眸中跳动。
但很快,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平静重新覆盖了上来。他似乎轻轻吁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无形的包袱。
“原来如此。一个精致的贗品,去装点一个註定崩塌的幻梦。很公平的交易。”
查尔斯无言。
忽然,福尔摩斯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他那些化学仪器下面扒拉出来了两张纸片,语气中带著近几日罕见的轻快。
“对了,聂鲁达,你知道的,诺尔曼·聂鲁达——要来伦敦举行一场音乐会,我觉得小提琴独奏很不错,拿到了两张票。”
他转向查尔斯,眨了眨眼。
“而你,我的预言家,或许需要一点音乐来清理一下耳朵。这是一个邀请,你要一起去吗?”
查尔斯看著他,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啊。”他说,“我很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