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小伙子》回信(2/2)
回信写得流畅而迅速。接受合约一切条款,確认收到首付款,同意儘快会面商討细节。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刻听来竟有些悦耳。
写完最后一句,他签下“m. m. 蒙太古”,吹乾墨跡,装入信封。
桌角,那封写了一半,准备寄给《蓓尔美街报》询问《莫罗博士的岛》审阅进展的信件草稿,静静躺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伸手,將其轻轻拂到一边,搁在那一叠尚未回復的读者来信和批评剪报之上。
《莫罗博士的岛》依然沉默著。
那部投入了他太多痛苦、惶惑与自我拷问的作品,命运未卜。但此刻,查尔斯忽然觉得,那沉默似乎不再那么沉重了。
至少有一扇门,已经为他敞开。
至少有一部作品,被一群最挑剔的专业读者,用最热烈的语言肯定了价值。
至少此刻,他口袋里有五英镑的匯票,肺叶间的疼痛似乎也因情绪的激盪而暂时蛰伏。
隨后的日子在笔尖与药瓶之间流逝,说是流逝,其实介於度日如年和时光飞逝之间,像是奔腾的河流,向著不可知的远方去了。
查尔斯將自己密封在这方倾斜的空间里,像一只蛰伏的蝉。
窗外的世界是模糊的背景音:马车声、叫卖声、渐起的寒风呼啸声,都被他迟钝的感官过滤掉了,成为一种白噪音似的存在。
他偶尔下楼,为了吃饭,或应华生“必须透口气”的医嘱,在门口石阶上站几分钟。
贝克街確实有些不同了——一些窗玻璃贴上了雪花剪纸,肉铺掛出了更肥硕的禽类,空气里飘著比往常更甜的、混合了肉桂与烤果仁的香气。
但他视而不见,嗅而不辨。
他的心思沉在稿纸的余墨里,缠在肺叶细微的疼痛中,漂在关於“激进”与“譁眾取宠”的铅字迴响上。
节日似乎属於健康、团聚、拥有余裕与確定未来的人们,与他隔著一层淡淡的雾靄。
“今天天气真糟,”一天下午,华生看著窗外飘起的冷雨,將苍翠带红果的枝条插进一个空花瓶,忽然说,“不过哈德森太太说,今年圣诞可能会下雪。那会很有气氛,对吧?”
查尔斯茫然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些鲜红欲滴的浆果上。某个属於原主童年记忆的角落,被属於圣诞节的大扫除翻了出来。
“再过三天就是平安夜了,”华生没察觉他的走神,兴致勃勃地规划著名,“我们得好好布置一下客厅。福尔摩斯是指望不上的。对了,你有什么特別想吃的吗?我可以跟哈德森太太说……”
平安夜。圣诞节。
他几乎忘了这个节日。
往年,原主可能会回到乡下的家中,或者留在冷清的学院。
今年,他会在贝克街221b,和三个某种意义上算是“陌生人”的人一起过。
“你以前在牛津,圣诞怎么过?”华生无意间提了一句,很快像是觉得自己失言般安静下来。
“通常很安静。”查尔斯顿了顿,含糊道。
原主的记忆里,圣诞往往伴隨著家庭的疏离和病中的孤寂,並不愉快。
“今年会不一样的。”华生看著他,认真地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温暖,“我们会有烤鹅、布丁、或许还有一点潘趣酒。你会看到的。”
仿佛一声钟鸣,骤然敲碎了那层无形的隔膜。
查尔斯怔住了,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那扇小小的格子窗。窗外,对面屋顶的瓦片上不知何时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阴鬱天光下闪著微光。
街角那家平日只卖报纸菸草的小店门口,竟掛起了一只用冬青和缎带扎成的粗糙花环。远处,依稀飘来断断续续的童声合唱,是《听啊,天使高声唱》的旋律,清越却遥远。
时间已经走到这里了吗?
他后知后觉地,在这个由病痛、稿债和铅字构筑的孤岛里,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了节日的潮水,正漫过伦敦古老街道的石板,向著贝克街221b的门阶,温柔地涌来。
一种恍惚,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的期盼,悄然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