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钱帆的奏疏(1/2)
钱帆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已经三天三夜。
驛馆的隨从王福端著饭菜,在门口急得团团转,每隔一个时辰就去敲一次门。
“大人,您开开门,好歹喝口水啊。”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王福回头,看著另一个垂手站在廊下的隨从李四,压低了声音。
“你说,大人这是怎么了?自从校场回来就跟丟了魂一样。”
李四嘆了口气,脸上也全是愁容。
“別瞎说,大人那是被……被那天的事给惊著了。”
他一想到那两声炮响,和那两个被炸得粉碎的靶子,现在还觉得心口发慌。
王福小声嘀咕:“我看不是惊著了,是魔怔了。天天念叨什么『理』,什么『算学』,跟中邪似的。”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从里面开了。
王福和李四嚇了一跳,赶紧站直了身子。
钱帆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皱巴巴的常服,头髮散乱,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神却亮得嚇人。
“大人!”王福赶紧迎上去。
钱帆没看他,径直走到院子里,抬头看著望海港的天空。
港口的方向传来悠长而清晰的汽笛声,工坊区的烟囱冒著滚滚的黑烟,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煤炭和机油混合的古怪味道。
这些他初到时深恶痛绝的东西,此刻在他眼里,却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他在望海港盘桓了半个多月。
他见过码头上用算学调度指挥,让上百艘船只有序进出的高效场面。
他见过深夜的学堂里,那些粗鄙的军汉和工匠,为了一个算学公式爭得面红耳赤的狂热。
他见过兵仗局的唐鹤,那个曾经高傲的宗师,像个传道者一样,向所有工-匠公开他用“格物之理”推演出的新式膛线。
他还想起了林涛。
那个年轻人平静地站在他面前,指著那些用数字武装起来的士兵说:“我们只是在寻找这个世界的『理』。”
知识就是力量。
这五个字,他从未听过,却在这半个月里,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王福以为他又魔怔了。
钱帆突然转身,快步走回房间。
王福和李四对视一眼,赶紧跟了进去。
只见钱帆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他早已写好,准备痛陈林涛十大罪状,弹劾其妖言惑眾、动摇国本的奏疏。
他看了一遍,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义正辞严,引经据典,是他半生学问的凝聚。
可现在,这些字在他眼里,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无力。
他拿著奏疏的手开始发抖。
“嗤啦——”
他猛地用力,將这份奏疏撕成了两半。
王福和李四惊得嘴巴都张大了。
“大人!这……这可是您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写好的!”
钱帆没有停手,他把那份奏疏撕得粉碎,雪花一样的纸片从他指间飘落,撒了一地。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眼神里恢復了一种王福从未见过的平静。
“研墨。”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
“啊?哦!是!”
王-福手忙脚乱地拿起墨锭,在砚台里飞快地研磨起来。
李四则赶紧铺开一张新的宣纸,那是专门用来写奏疏的云龙笺。
钱-帆提起笔,饱蘸墨汁,悬在纸上,却没有立刻落下。
他的脑海里,闪过自己二十年寒窗苦读的日夜,闪过金殿传臚的风光,闪过在都察院激浊扬清的岁月。
他一直以为,自己走在一条最正確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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