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石碑(1/2)
几日过去,兽潮彻底散尽了。
城外北面那一片,妖兽尸首堆成几道矮墙。
火头每日烧到天黑,焦味压过血腥味,又被风从北边吹回城里,浸进檐角缝里,浸进每一道还没拢上的窗扇。
护城大阵彻底废了,城墙东南那一段塌了三丈,西北那一段塌了五丈。
完全修復起码也得要几个月。
城內街上半数铺子也都被妖兽拆毁,偶尔有几家还开著门,里头的伙计也只是在拾掇还能用的物件。
尸体这几日陆续抬出,有些已经认不出脸了。
每日午后江家差人推著板车从北街那边过来,板车上盖著灰布,灰布底下高低不平,板车碾过青砖缝那一道声响,半条街的人都能听见。
———
何家老宅。
祠堂上摆了十二张灵位,最高那一张是何家二爷,他底下还有十一位何家子弟。
堂內香菸蒙住了一线天光。
何家家主跪在堂中央,一身素麻长袍灰白得发旧,鬢角的头髮比兽潮前白了一截,腰背驼了下去。
案上摆著一截断枪,何家二爷那柄一阶上品长枪。
枪头是多年前何家一位客卿打造的,杆子是十二年前西街老田炭坊那一根老白蜡。
今儿断口那一道还泛著白茬,枪头折了,杆子断了三截。
断枪压在灵位前,白蜡的杆子被血浸过又干透,发黑髮紧。
何家家主跪了一阵,没流泪。
隨后他起身。
外头廊下三位何家女眷跪著,素衣垂著,谁也没抬头。
庭院里风掀起一道白幡,又落下,绕过香炉里燃了一半的青烟。
钱家。
钱家祠堂比何家僻静些。
他们家这一回也死了不少人,尤其两位炼气八层的叔祖,再有就是钱家大长老。
钱家大长老六十出头,炼气圆满,虽然已过六十筑基大限,但也还是有零星希望冲一把筑基的。
大长老神位前案上空著一道刀鞘。
钱家唯二之一的一柄二阶法器正是在大长老手上,一柄二阶下品的横刀,如今却也隨著大长老的死消失不见了。
香烛点了起来,屋顶飘进来一阵风,把烛火吹歪了半边,又稳了回去。
———
城东张家也没了一位。
张家小一辈那个炼气七层,硬被徵兵上了城墙,回来那一日他还跟自家闺女讲了个笑话。
第二日他在西北缺口那一段抬出来了。
他闺女这几日不哭,每日午后搬把小竹椅搁门口坐著,脸朝南。
城北陆家掛了白幡两道。
城西几户小家也掛了。
———
杜娘子的铺子开了一道缝。
她在里头坐著,左肩缠著厚布条,腕子上半摞旧纸,硃砂干了一半。
这一阵找她画的大都是镇魂符,偶尔碰到几个脏兮兮的孩子,她说不收灵石。
对方还是把一袋下品灵石搁在柜上头走了。
她没追出去,看了那袋灵石一阵,沉默许久。
老吴的铺子塌了一半,老吴半身埋了一道梁,腿压在底下,是江家护卫第三日清街才挖出来的,骨头还连著,还算养得活。
但他这条腿这一辈子估计要拄拐了。
他躺在后院床上,屋外头每日还有人来敲门,敲两下听屋里没声又走了,这几日他没起身。
风符会也多了几个灵位。
老侯之前没了,老姚这一回也没了。
陈鸣那一日逃到南门外,被一头二阶妖兽追了一段,没回来。
孟符师倒是还活著,他战前说要往西逃,结果没真往西逃,他在自家铺子下也挖了个地窖,往里头蹲了几日,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鬍子拉碴。
这几日他逢人就讲三阶妖兽的恐怖,讲到玄铁猿那一爪推灵气壁震出细纹那一段,他声音都会压低。
谁信谁不信他也不在乎。
———
街上活下来的修士。
有人拄著木拐坐在自家门槛上,半天不动一下;有人左臂吊著布条往南街那边去,每抬一步胸口就抽一下;有人脸上一道焦黑印没擦乾净,从眉骨划到下巴。
半截胳膊的,半条腿的,眉骨断了的,胸口绷著布的。
所幸起码大家都还活著。
街边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不哭,眼睛空著,有人路过给他们塞了馒头,他们攥著也不咬。
街心几摊血跡这几日洗了一遍又一遍,还在。
青砖底下渗进去的顏色洗不掉,要等下一场大雨。
风从北边继续吹,吹过城墙那几道塌口,吹过焦烟,吹过血跡,吹进城里各家掛著的白幡。
———
城西染坊后头那条巷子,巷子尾那一段墙根。
一块石碑,半尺见方,搁在一道夯土头那一端。
石碑上头四个字。
姚翁之墓。
刻得歪歪扭扭。
夯土另一头还有一道土堆,挨著这一道,差不多高。
石碑上头几个字。
姚门田氏之墓。
当日路远去寻姚芸时並未在屋里见到老姚的妻子,事后清理战场尸骨才得知她早已命丧妖兽之手。
两道土堆挨著,中间隔不到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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