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太蠢,活不长(2/2)
“——够了,”苏恆淡淡打断,“此等污秽之事,不必细述。”
“是,是!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杨管事扇了自己一个嘴巴,隨即將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眼中满是祈盼,“大人……该说的、不该说的,小的都交代了。求求您……饶小的一条贱命吧?”
苏恆微微眯起眼睛:“还有一件要紧的事,你没提。”
杨管事心头一紧,眼中浮起几分茫然。
他搜肠刮肚,自忖连周县尉那些贪污餉银、喜好龙阳的勾当都倒了个乾净,剩下那些在衙门斗蛐蛐、偷藏春宫图的琐碎,难道也值得这位修士老爷过问?
“小的愚钝,求大人……明示。”
苏恆轻抬手臂,从衣袖中取出一物。
杨管事定睛看去。
那竟是一枚陈旧的马鐙。
他怔了半晌,依旧摇头:“小的……实在不明白。”
“大虞朝的军中器物,素有『物勒工名』的规矩,”苏恆指尖抚过鐙面,“这个马鐙的內侧,便刻著【嘉佑二年,长阴县官造,匠唐焱】这样一行字。
“三年前,我在津口村的尸堆里,捡到了它。”
“津口村!”
杨管事失声惊呼。
隨即他慌忙捂嘴,脸色惶恐至极。
苏恆的语气依旧平淡,目光越过杨管事望向虚处:
“津口村以前有个打渔的老头,没个正经大名,旁人都叫他苏老七,跟两个孙子相依为命。
“家里穷得叮噹响,偏偏小崽子们身上,从没穿过一件漏风的衣裳。
“老头抠搜,夜里点不起蜡烛,就常借著月光坐门槛上缝。针尖扎了手,血就往裤腿上隨便一抹,久而久之,那双手糙得像是烂树皮。
“小孙子是个病秧子,有回烧得快断气了。老头也是蠢,跑去庙里给泥菩萨磕了一天一夜的头。
“庙里的禿驴想骗他钱,说他心不诚,菩萨不保佑。他倒真信了,把攒了几年的棺材本捐作香火,换回一个不值钱的破铜锁,当个宝贝似的掛在孙子脖子上。
“逢年过节,富人家在河边放烟花,两小崽子仰著脖子眼馋。老头买不起,大半夜跑去草丛里摸了一布袋萤火虫,绑在竹竿上,晃呀晃呀,骗孩子说是星星。
“小崽子也好骗,看著破布袋子笑得跟傻子一样……在那两傻子眼里,这老头大概就是全天下最好的祖父了。”
说到此处,苏恆话音微顿。
“可惜啊,人太蠢,活不长。
“三年前,一帮黑衣蒙面的凶徒闯进了村子。那个最好的祖父,连同津口村的老老少少,被这枚马鐙的主人,像切咸鱼一样,砍得乾乾净净。”
苏恆的话音极轻,態度甚至算得上温和,杨管事却感到一股刺骨的杀意如潮水般漫了过来,令他霎时脊背冰凉。
“大、大人!”他磕磕绊绊地辩解道,语带哭腔,“此事与小人绝无干係!津口村上下……真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那是谁杀的?”
说话间,苏恆抬手探入衣襟,缓缓扯出一枚掛坠,悬在半空。
杨管事颤抖著抬眸看去——那是一枚做工拙劣的长命锁,铁胎镀铜,因年深日久,锁缘早已泛起斑驳的绿锈。
…………
注释:
(1)“物勒工名,以考其诚”出自《礼记·月令》,指在製作的器物上刻录製造者、主造者或监造者的姓名,以便追溯和落实质量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