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鯨落之后(2)(2/2)
鯨落之后,他已经不太习惯“脚步声”这个概念了。
在过去六个小时里,地下四层只有他们两个人。
主控室的门是关著的。走廊里的灯有一半是灭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门开了。
陈敦礼站在门口。
手杖。
灰色的头髮。
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袖口卷到小臂。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那种“我见过比你更糟的情况”的平静。
但姚翀注意到一个细节。
陈敦礼的左手没有握手杖。
他平时用右手。
“教授。”姚翀站起来。
“坐下。”陈敦礼走进来,把门关上。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的地图,停了两秒。
只停了两秒。
然后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刘攀旁边。
“我看了你们的黑匣子记录。”
姚翀和刘攀同时沉默了。
“刘攀的拓扑学构想——自指闭环——”陈敦礼说,“方向是对的。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刘攀问。
“你假设了『嘴』只有一个。”
刘攀的表情变了。
“如果嘴只有一个,烟圈理论成立。但——”陈敦礼从西装內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另一张地图。
不是α分布图。
是一张全球地图。
上面標註了十七个红色的点。
“过去七十二小时,全球出现了十七个物理常数异常点。cern是其中之一。”
姚翀看著那张地图。
十七个点。
分布在不同的大洲,不同的纬度。
“已知的十七张嘴。”陈敦礼说。
“或者——”他停了一下,用手指点了点cern的位置,“一个嘴,十七颗牙。”
主控室安静了。
“你们的水渍理论是对的。”陈敦礼说,“每个异常点周围都有一个物理定律相对稳定的区域。你们叫它水渍。”
“但十七个水渍之间,『干』的区域在扩大。水渍在缩小。”
“缩小的速度和你们测到的加速因子一致?”
“e的0.192。”姚翀说。
“对。”陈敦礼把手杖横放在膝盖上,“这个数字不是隨机的。”
他从纸的背面翻过来。
背面写著一行手写的公式。
姚翀认得那个笔跡——横平竖直,但“撇”和“捺”微微上扬。
陈敦礼的笔跡。
“0.192约等於ln(1.2118)。1.2118约等於精细结构常数的倒数除以100。”
“α?1/100。”姚翀说。
“加速因子和精细结构常数本身耦合。这不是外部力量在破坏物理定律——是物理定律在自我解耦。”
“自我解耦?”刘攀皱眉。
“像一条拉链从中间裂开。不是被外力扯开的——是拉链本身的齿在鬆动。”
陈敦礼站起来。
“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持续监测水渍。每五分钟一次,至少一周,同时——”他看向姚翀,“联繫你能联繫到的所有还在运行的观测站。我需要全球十七个水渍的同步数据。”
“教授,通讯设备大部分损坏了——”
“不是所有。”陈敦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一个加密通讯协议。能用的观测站不多,但有一个你一定能连上。”
“哪个?”
“中科院理论物理研究所。”
姚翀愣了一下。
“国內?”
“对,那边有一个研究组一直在独立监测物理常数。他们的数据精度比cern的公开资料库高两个数量级。”
“谁负责的?”
“一个叫沈若芷的博士生。”
姚翀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给你发过邮件。”陈敦礼说,“三个月前。你大概没看。”
“……我確实没看。”
“她当时就发现了α的微弱偏移。你回復了『数据误差,请校准仪器』。”
姚翀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
一封来自中科院的邮件。
他扫了一眼標题,以为是垃圾邮件,回了四个字。
“她怎么知道我的邮箱?”
“她是我推荐的。”陈敦礼拿起手杖,走向门口,“联繫她,用那个u盘里的协议。告诉她——水渍理论已经验证了。她需要立刻开始对国內的水渍区域进行高精度测绘。”
“教授——”
陈敦礼在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那张地图上——三年前那个维护记录——『疑似仪器误差:局部温度偏高0.7c』。”
“对。”
“那不是仪器误差。”
“那是什么?”
陈敦礼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迴响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和鯨落之前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姚翀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著桌上的两张地图。
一张是他画的。
cern地下四层的水渍分布。
一张是陈敦礼带来的。
全球十七个异常点。
两张地图放在一起,像两块拼图。
还差很多块。
但轮廓已经开始出现了。
他拿起那块压缩饼乾,又咬了一口。
还是乾的。
还是硬的。
但他需要这个味道。
一种还活著的味道。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把u盘插了进去。
屏幕亮了。
加密通讯协议自动运行。
三秒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连接已建立。对方在线。】
【沈若芷(中科院理论物理研究所):您好,请问是哪位?】
姚翀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想了三秒。
然后打了一行字:【姚翀。cern。三个月前回覆你“数据误差“的那个人。】
停顿。
【我错了,你的数据是对的。】
【物理定律確实在偏移。】
【我需要你的帮助。】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
【沈若芷:我知道。】
【我等了三个月了。】
【数据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