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帝」之死(4)(1/2)
刘攀坐在椅子上。
姿势没变。
姚翀的第一反应是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
手指还能动。
关节发白,指甲下面有乾涸的血——
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
他跪在地上。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跪下来的。
主控室的灯亮著。
屏幕亮著。
设备在运行。
一切恢復了正常——
如果“正常”这个词还有意义的话。
他花了几秒钟確认自己还活著。
然后才看向刘攀。
刘攀仍然坐在椅子上。
姿势没变。
但他的眼睛——
姚翀说不出刘攀的眼睛有什么物理变化。
瞳孔没放大,没缩小,也没充血。
还是那双因长期熬夜而微微浑浊的普通人类眼球。
但他確定。
透过刘攀的眼睛看他的,是別的什么。
刘攀的嘴唇动了一下。
某种比说话更原始的运动——
有人在试一个不熟悉的乐器,先拨了一下弦,確认它能响。
然后他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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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动。”
声音是他自己的。
甚至音色、口音都是他的。
但节奏不对。
熟悉刘攀的都知道,他说话是有自己的节奏的——
忽快忽慢,经常在句子中间折返、自我纠正。
此刻的节奏是完美的。
每个字之间的间隔精確相等,机器的节奏。
“別动,別问,別说话,別转头。
就用你现在的视野,看正前方。”
姚翀看向正前方,监控屏还亮著,lhc俯视图还在。
但俯视图变了。
lhc是周长27公里的圆环。
但此刻那条环线——
在呼吸。
膨胀和收缩,幅度极其微小,但数据监测显示有0.3毫米,周期和刚才颤抖的频率完全同步。
“不是呼吸。”刘攀好像能读懂姚翀的所想,“是咀嚼。”
“物理定律不是自然规律。”刘攀站在监控屏前,背对著姚翀,声音保持著不自然的精確节奏,“是皮肤,像蛇皮,像蝉蜕,像某种东西的表皮。”
“它覆盖在一个表面的『形状』上——
弯曲的方式决定了引力,振动的模式决定了电磁力,厚薄决定了强核力和弱核力。”
“我们一直以为我们在研究世界的本质,其实我们一直在摸一张皮。
而两天前的对撞频段就已经让它显形了,只是我们看不到它。”
“那皮下面——”
“对,皮下面。”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半个小时前,四號弧段。
那个微扰不是普通异常信號,是那张皮被碰了一下。
从另一侧,从下面。”
“被什么碰?上帝?”
“我没有看见,但我感觉到了。
碰的那一下非常轻,轻到如果不是去拿外套的时候恰好把手搭在弧段外壳上——”
“然后你的心跳被校准了。”
“校准不是副作用,是那个碰的动作的一部分。
像调音叉——
你碰一下音叉,它就以標准频率振动。
它不是『受到影响』,它是被使用了,被当成了测量工具。”
“测量什么?”
刘攀的手指落在了屏幕上。
指尖碰到lcd面板的瞬间——
环线的呼吸停了。
“测量这张皮还有多厚。”刘攀说。
所有屏幕同时黑了。
黑暗持续了0.7秒。
在这0.7秒里,姚翀经歷了人生中最漫长的瞬间。
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漫长。
更是物理上的。
他的主观时间被拉成了丝——
每一秒被拉成一万根更细的丝,每根丝里面都塞满了正常时间一秒的全部感知。
这0.7秒变成了將近两个小时。
他活了二十六年。
其中两个小时,是在0.7秒里度过的。
在这两个小时里——
他看见了。
某种人类不该拥有的、被物理定律的“皮肤”覆盖了亿万年的感知方式——在皮肤被掀开的瞬间,自动激活了。
他看见了物理定律这种规则本身。
冰冷的方程式背后,是一种“没有实体的不知名几何体”交错覆盖著整个宇宙空间。
无处不在,又不可触及。
鱼不“看见”水——
水是鱼运动的外质。
但鱼到了空气中,它就会感知到水和空气的区別。
物理定律也是这样,包裹著宇宙,让宇宙在它们里面运行。
而此刻——
它们在动。
一种更根本的运动——
一块巨大的织物被从边缘掀起来。
物理定律没有“崩溃”。
它们正在被揭开。
从某个方向,从“下面”。
两束粒子以接近光速相撞。
撞击点產生了一个凹陷。
自然意志发出了一声它从未发出过的声音——
哀鸣。
裂缝瞬间扩大了十倍。
十一个不再需要排队了。
它们一起涌了进来。
十个扎进了不同的地方——
城市、海洋、山脉。
那些地方的人什么都没感觉到。
两个扎进了主控室。
一个扎进了刘攀。
顺畅得可怕——
心跳已经被校准过了,身体已经被调试过了,几乎是敞开的门。
但刘攀的身体里已经有住户了。
第十二个挡在门口。
这是我的。
你只是先到的。
它们在刘攀的身体里拔河。
刘攀的意识被挤到了角落,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件衣服,被两个人同时拽著。
另一个扎向姚翀。
碎片上的指令亮了。
主动的。
一道被触发的警报,释放出一道尖锐的脉衝。
未来的陈敦礼留下的东西,在姚翀不知道的地方,替他打了一仗。
那根意识被弹飞了。
子弹打在钢板上,直接弹回裂缝边缘,带回了信息。
十一个同时解读了那个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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