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借雨洗枯骨,白衣提灯人(1/2)
青州府城的晨雾,带著一股子化不开的土腥味。
是陈年老血渗进青石板,被水汽重新蒸腾出的气味。
沈宿推开门时,天光未亮。
右臂无力垂在腰侧。
昨夜拔除噬血纹后,皮肉青紫已褪,但深层筋脉被火燎过,又骤然扔进冰水,变得极脆。
稍微牵扯,便是一阵顺著骨缝上钻的刺痛。
他没去揉。
任由那种碎玻璃渣在皮肉里研磨的痛感,刺激著脑海。
这痛,是锚。
提醒他,帐,还没算完。
院里石桌旁,程大小姐蹲在红泥小火炉前。
炉上架著粗陶砂锅,白汽顶著锅盖,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她的柴刀没別在腰后,用一块厚麻布里三层外三层裹紧,放在脚边。
听见脚步,她没回头,端起砂锅,將浓稠米粥倒进那个缺了角的粗瓷海碗。
“喝了。”
“刚滚过三遍,没放盐。”
她的声音在晨雾中有些闷。
沈宿走过去,左手端起碗。
碗壁滚烫,温度瞬间穿透掌心老茧,顺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驱散深秋寒意。
他没用勺,仰头,任滚烫的粥液滑进胃袋。
胃壁在接触热流的瞬间剧烈收缩,是身体长期飢饿下形成的本能护食反应。
“你让大山放话收私盐,又拿巡城特使的牌子压刺史府,青州现在乱成了一锅粥。”
程大小姐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墨衫领口。
“刺史府的兵半个时辰前围了花街,青莲宗的外门弟子正在对峙。你这是要把整座城点著。”
“火不够大,藏在暗处的人不觉得烫。”
沈宿放下空碗,左手拇指习惯性摩挲刀柄上那块刻著“替我看”的铜牌。
“青玄在京城白衣院。青州的乱子,只是拖住青莲宗的其他人。”
程大小姐沉默片刻,弯腰捡起地上的长条布包递过来。
“你的破山刀,杀气太重,刀鞘血腥味几条街外都能闻见。”
“我用浸过松柏油的麻布重新裹了一层,能掩盖气味,防雨。”
“京城往北,今天有大雨。”
沈宿接过沉甸甸的布包,手指隔著麻布,能摸到下面一层层缠绕的死结。
勒得极紧。
他没说谢,將其斜背身后,左手扯住背带。
“我走了。劈柴巷的帐,大山会管。这边的烂摊子,你看著点。”
“如果三个月后,你没回来。”
程大小姐站在晨雾里,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就拿著大山手里的帐本,去白衣院找你。欠的帐,我替你收。”
沈宿的脚步顿了半息。
他没回头,推开院门时,低声拋下一句话。
“把刀磨快点。”
出了青州府城北门,官道迅速荒凉。
沈宿没骑马。
右臂筋脉受损,无法控韁,遇事反成累赘。
他走得很稳,趟泥步让双脚像生了根,每一步都在泥土上留下深浅一致的印记,不扬一丝尘土。
走出约五十里,天色骤暗。
铅灰云层压得很低,欲要吞噬荒野。
豆大的雨点砸落,打在枯草上,劈啪作响。
前方岔路口,野茶摊的茅草棚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此刻雨势渐大,茶摊却静得诡异。
沈宿放慢脚步。
眼皮微垂,【听血】的感知如水波般无声扩散。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雨声、风声、雷声,被他从脑中剥离。
只听心跳,只听血液奔流的轰鸣。
三十丈內,没有心跳。
但茶摊泥炉里,分明还生著火,一壶劣茶正在铁壶里翻滚。
沈宿左手滑到背后,大拇指精准扣住破山刀的刀格。
他没停,保持原有节奏,走进茶摊。
棚里一张缺腿方桌,两条长凳。
桌上三个粗瓷茶碗,茶水温热,但没有人。
“既然来了,何必藏在死人堆里。”
沈宿声音不大,却在雨幕中清晰传出。
话音刚落,茶摊后方那堆半湿乾草突然蠕动。
三道穿著惨白长袍的身影,从草堆里“滑”了出来。
他们脸上戴著无五官的白色木面具,只在眼部开了细缝。
在【听血】感知中,这三人,依旧没有心跳。
“白衣提灯人……”
沈宿眼底寒芒一闪。
老药师提过的京城传说。
白衣院是监牢,更是熔炉。
那些清理痕跡的杀手,被称为“提灯人”。
被秘法抽乾生机,靠药液和蛊虫维持躯体,不知疼痛,没有恐惧,是杀戮机器。
“青玄长老说,你是一块上好的炉渣。”
居中白衣人开口,声带像是被锈蚀,字字刮耳。
“你的气血很旺盛,刚好用来填补火种的最后一道裂痕。”
沈宿没废话。
对方开口的瞬间,他已动了。
【趟泥步】催发到极致,脚下泥水未及溅起,他已化作残影,欺近左侧白衣人。
“鏘!”
没有拔刀。
沈宿左手连同包裹著刀的麻布和刀鞘,当做一根沉重铁鐧,砸向对方颈部。
白衣人反应快得违背常理,身体以扭曲角度后折,袖中滑出幽蓝短刺,直取沈宿心窝。
没有气血波动,纯粹是肌肉被外力强行拉扯爆发出的速度。
沈宿面不改色,左臂在半空硬生生顿住,手腕翻转。
【骨合三厘】运转!
左臂骨骼发出一声牙酸的摩擦声。
沈宿没躲,用裹著刀鞘的刀背,精准磕在短刺尖端。
“鐺!”
火星在雨幕中炸开。
碰撞瞬间,沈宿左手五指猛地一松一紧,【黏崩透劲】爆发!
阴冷黏稠的劲力顺著短刺,钻进白衣人手臂。
没有气血防御,透劲直接在对方手腕內部炸开。
“咔嚓!”
白衣人整条右臂从內部节节寸断,森白骨茬刺破衣袖。
他没惨叫,反而借力前扑,左手如铁钳抓向沈宿受伤的右臂。
他们知道他的弱点。
沈宿眼中杀机一闪。
他没退,做出一个疯狂举动。
他將那条筋脉受损的右臂,主动迎向白衣人的左手。
就在对方指尖即將触碰的瞬间,沈宿右肩肌肉猛地一沉,隨后以微小幅度向外一弹。
这不是武技。
是无数次挨打搏杀中,用肉身记忆换来的本能反震。
“砰!”
白衣人手指被弹开寸许。
就是这寸许空隙,沈宿左手已捨弃刀鞘,五指成鉤,狠狠扣住对方脸上那张木面具。
“死。”
五指发力,【黏崩透劲】贯入头颅。
一声颅骨塌陷的闷响,木面具四分五裂,白衣人头颅在內部劲力摧残下轰然塌陷,暗黑粘液混著雨水喷溅。
雨幕中,血腥味被冲淡的瞬间,反而静了一息。
一击毙命,沈宿没有停顿。
另外两名白衣人的攻击已到。
一左一右,两张闪烁金属光泽的细网在雨中张开,封死所有退路。
网上涂满剧毒。
沈宿肺叶扩张到极限,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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